《三体》后传:中国最伟大科幻 IP 十年的商业流浪

PlayerUnkwn
’s Battlegrounds 2020-11-10 字数 17955

最初,只用十万块

就买到了《三体》的改编权

如果你负责宣传一部平常的影视剧,为了制造讨论热度,你需要做很多事情。如果你负

责宣传的是《三体》,你可能什么都不用做。

2020 年 9 月 1 日,Netflix 宣布把刘慈欣所著长篇科幻小说《三体》三部曲拍成英文

电视剧,官方消息刚一发布就被迅速传播,连续三天挂在微博热门话题榜上。

有人讨论创作班底:把《权力的游戏》拍得烂尾的团队会不会把《三体》也给搞砸了?

有人关心演员怎么选,主角会是白人还是亚裔?还有的人,想起了一位名叫张番番的中

国导演。

他们专门跑到张导演的微博下 “问候”:“看到奈飞开始《三体》的编剧工作的新闻,

就想起了不自量力的你。”

张番番,电影《三体》(曾经的)导演。

虽然他的微博在 2016 年 6 月 17 日就完全停更了,但过去四年多,每当网上掀起一次

与三体、中国科幻电影有关的讨论时,张番番的那条微博内容都会收到新鲜的留言。

在执导《三体》之前,即便是在影视行业从业多年的人,也没怎么听过张番番这个名字

张番番 1999 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拍过两部电视剧和四部电影,太太宋春雨

是他的搭档,参与了主要作品的编剧工作。豆瓣收录了几部他们还算有热度的作品,评

分最高的,5.7 分。

宋春雨挑选作品蛮有前瞻性。表现为,2009 年,她读完《三体》后,迅速意识到它巨大

的改编价值,于是辗转找到刘慈欣,提出购买影视改编权。

当时,整个影视行业没什么人注意科幻题材。没有竞争者,作者也没有挑选的机会。

于是,只用了 10 万人民币(划重点),他们就拿到了《三体》的版权。——这是整个

故事里最不可思议的细节。

之后的十年,刘慈欣被无数次问到一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这么便宜就把《三体》给卖

了?作家没有解释,反问道:“你们早干嘛去了?”

张番番夫妇真诚地想拍《三体》。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张番番说自己 “从 2011 年开

始就专心研究三体小说”。2013 年 9 月,他们到电影局给《三体》立项。2014 年,为

此注册了一家名为百星社的影视工作室,注册资本 10 万元。

科幻片需要大制作,仅凭百星社的资本实力,根本不足以独立完成。

接下来的任务是找到更多的钱。一位曾在某知名影视制作公司工作多年的行业人士程凯

告诉我们,当时,张番番夫妇几乎把行业所有头部公司都见了一遍。《三体》在互联网

圈很受欢迎,他们因此还找过马化腾、丁磊以及时任阿里影业 CEO 张强等互联网公司高

层。

而谈判的资本也随着《三体》知名度的变高而越来越厚。

去各个公司谈合作意向时,他们都带着律师。姿态极其强势。到了对方办公室,两人先

不说话,由律师开口:“你们能不能接受张番番做导演、宋春雨做编剧?如果不行,别

的就不用谈了。”

没人愿意答应。

2014 年初,张番番在北京盘古七星酒店召开了一场见面会,为《三体》电影项目寻找投

资方,国内叫得出名的影视公司都受到了邀请。会上,张番番夫妇除了继续坚持自己主

导创作之外,还提出电影总投资至少需 2 个亿。——很敢要价。

那个时期,国产片里投资额居于头部的是《狄仁杰之神都龙王》这样的片子,制作费用

近 1.7 亿;即便是《太平轮》这样的全明星阵容,也不过 3 亿出头。

张番番之前的密室系列,据程凯估算,成本最多不超过千万,他从未参与创作过投资额

如此之大的电影。拍电影是一项系统性工作,他们不曾证明自己具备这一调度能力。

《三体》毫无疑问是个很好的 IP,程凯说,“但张番番拿在手里头,这事儿没法做。”

接盘的人完全不懂影视

了解行业的人看到的是一盘僵局,不了解的闯入者打破了它。

愿意与张番番共同开发《三体》的是一家公司,叫 “游族网络”,成立于 2009 年,创

始人林奇是个 80 后。

2014 年 4 月,游族在深交所中小板上市,当时市值近 200 亿。上市让公司有更多余力

去寻求新方向。

一位曾就职于咨询公司的朋友丢给林奇一个 PPT,详细分析了 Star War(《星球大战》

)和漫威这两个 IP 的发展全过程,其中一个数据给他 “非常大的刺激”:

“Star War 全生命周期里共卖出近千亿美元。”

彼时,游族凭借手游业务一年(只)赚十几亿人民币。

“我要是弄这么一个东西,就可能在几十年里面弄出千亿美元来。” 林奇想。

林奇曾在一个酒局上结识作家孔二狗。孔二狗以写黑道小说闻名,曾任小马奔腾影业总

裁李明的特别助理。从小马离职后,孔二狗想自己带一个团队操盘电影,而林奇也有试

水影视的想法。

一拍即合。

林奇早读过《三体》,他跟孔二狗说:“你去用两个礼拜把版权买回来。我们成立一个

公司,你做 CEO。”——他很容易就给出去一个 CEO,“title 不重要”。

但在谈判环节,他对细节极重视。林奇发现,作为游戏公司跟导演、编剧们谈合作时,

对方的要价 “一定是 500 万、800 万”,而如果以影视公司的名义去买价格可以低到

“30 万、50 万都能买”。

“我们也不傻。仅仅因为公司的身份不同,价格就有如此大的差异,那很简单,我注册

个影视公司就好了。” 林奇说。

2014 年 8 月 26 日,游族影业正式成立,林奇兑现了他的承诺,让孔二狗担任 CEO。

公司成立第三天,他们宣布参与电影《三体》的拍摄。游族影业网站显示:《三体》电

影单部投资 2 亿人民币,共计划拍摄六部。绝对是当时的行业大制作。

出身影视公司出身的孔二狗并没有完整操盘制作一部电影的经验,张番番更没有。由于

缺乏对整体宏观状况的把握,在创作期间,电影《三体》就埋了很多雷点。

首先是内容。张番番搭建了一个 50 人的编剧团队。在程凯看来,这个人数多得极其不

合理。通常情况下,一部电影有两三个编剧就算多了。行业里编剧最多的导演是姜文,

也只有五六个,而且,因为那是姜文。

拍摄也不专业。有一场绿幕戏,所有工作人员、演员都已到场了,一切准备就绪时,导

演组突然发现准备的幕布长度不够。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拍,真是令行内人聊起来就感到

无语。

再说张番番曾花了很多时间琢磨的特效。片方邀请的第一个特效公司是好莱坞团队 VHQ

,曾经参与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阿凡达》等电影。从能力上看似乎不会出问题

,可关键是,找到特效团队时,电影已经全都拍完了——完全反流程。

“我们拿着前期的素材,找他们优化时,人家也会觉得有困难。” 于是,他们又换掉

VHQ,与国内一家叫做 “明迪” 的传媒公司合作。

明迪算不上国内知名特效公司,从结果出发,程凯并不认为明迪是好选择。如今,明迪

传媒的微博微信早已停更,天眼查信息显示,2019 年 1 月,明迪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好莱坞搞不定的事情,明迪当然也没搞定。折腾了一年,游族影业只得到一个特效残缺

的电影粗剪版。

2015 年 11 月,有关部门领导到游族公司参观时,曾观看了那版电影,据游族内部员工

称,领导们看完的评价实在不怎么样。

程凯曾在游族影业工作过一段时间。在职时,他的电脑上一直有一份电影拷贝,同事请

他看一看提提意见,他一直抵触:“我说别看了,看了以后我这个感觉不好”。直到离

职,他都没点开过那个视频文件。

根据几个曾经参与看片的影视界朋友描述,张番番版的《三体》虽然没有对原著乱改,

但拍得没有起伏,平淡得 “不像一个电影”。

程凯说得更直白:“有点像 PPT,把这个故事介绍一下。”

漫长的版权争夺拉锯战

变化比预想来得更猛烈。2015 年 8 月 22 日,第 73 届雨果奖在美国华盛顿州斯波坎

揭晓,《三体》获得最佳长篇故事奖。奖项结果揭晓后不到两小时,《三体》在亚马逊

网站的图书销量排行榜上获得第一名,2019 年,刘慈欣以 1800 万版税收入成为第十三

届中国作家富豪榜榜首。

《三体》自此开始自带巨大流量。

对于游族影业,更高的期待值意味着更大的关注度和压力。

2016 年,原计划暑期上映的《三体》迟迟没有动静,网上质疑迭起。6 月 17 日凌晨,

有人在微博爆料:“最终,纸包不住火,电影《三体》上映将无限期推迟,影片监制、

出品方游族 CEO 孔二狗已离职,特效团队被更换,导演张番番拍摄的素材被废弃,干得

漂亮!”

事情迅速演化成一场公关危机。爆料微博发出 11 个小时后,张番番回应:“谣言自会

不攻自破,欢迎继续推高热度。”——这便是至今为止,他最后一条公开微博。

孔二狗也做出澄清,其中一个细节是:他确实在 2015 年由游族影业 CEO 改任游族执行

董事。在实质上与游族影业的业务再无关联。

此后游族影业进入动荡的三年。这三年里,公司连续换了 4 任 CEO。

《三体》的知名度更大让它的商业价值不断升高,来分一杯羹的人也变得更多。2015 年

,光线传媒以 “投资 + 发行” 的方式参与到这个项目中。

游族和张番番之间就版权的权益划分也发生了几次变化。最开始,张番番的条件是:《

三体》所有的项目都必须由他做导演。后来,条约变化为:《三体》其他所有衍生权利

交给游族,但电影必须他做导演。

光线加入后,林奇经常把张番番约到光线总裁王长田的办公室一起喝茶,三方共同沟通

后续这个 IP 要怎么展开合作。

在游族方面看来,所有合作的展不开都是因为卡在张番番那里。——因为他必须要当导

演,导致他们 “几乎没有办法跟别家沟通任何东西”。

一位影视圈的资深从业者觉得,张番番不肯放弃版权从商业合规的角度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个人的实力确实耽误了这个好项目”。这位人士认为,《三体》拿了雨果奖之后

,它就不再是某个人自己的项目了,“它天然具备了公共性”。

林奇形容那是一个 “很敏感的阶段”。

张番番的 “代言人” 宋春雨则主导了张一方的意见。有人形容宋春雨 “非常真诚地认

为自己老公是天底下最有才华的导演,只缺一个机会。”

最后终于有一次,张番番松口了,说,可以谈。

一场漫长又波折的谈判启动了。张番番上来就要了一个亿。

那时,林奇心里面 “肯定当场就答应了”,但他嘴上没把话说死,出于他一贯在谈判中

表现的精明,他想:过两天,晾一下,还可以还价。

没想到,过了两天,张番番先说了:兄弟,我觉得一个亿还是太少了,能不能再加两千

万。

价格就这么一路加下去。

2018 年 1 月 31 日,游族正式收购张番番和宋春雨的百星社。“直到拿下这个公司,

我内心石头才放下。我才敢跟外面开始谈合作。” 林奇说。

至此,张番番夫妇正式出局。

但他们从《三体》的版权中获得的投资回报总共翻了上千倍。

林奇

9 月 11 日,在上海市宜山路的游族大楼,我们见识了一位游戏公司老板的阔绰。

林奇的办公室占了半层楼。一个独立的餐厅紧邻他的办公室,有一张可坐十来人的餐桌

、两名专职的厨师和几名服务员。

林奇个头不高,说着带点江浙口音的普通话。一见面,他就兴冲冲地展示已基本建成的

新游族大厦蓝图。

图注:游族大厦蓝图

新大楼以文明的进化为主题设计了不同的空间。有专门的休闲娱乐区,除了用来禅修的

茶室,还专门预留了七八百平用来放置一组巨大的酒柜。4000 多瓶酒只能装满酒柜的一

半,另一半将摆满雪茄。

游族是林奇第三次创业。

2004 年,林奇从南京邮电大学管理学专业毕业,自学编程,人生第一份工作在浙江电信

做软件工程师。他自认干活效率比较高,有限的活儿干完,就琢磨打游戏。

打着打着感到不对劲,“再打下去未来在哪里?”

那是 2005 年前后,大家都在创业:今天 XX 融了 50 万美金,明天 XXX 融了 100 万

美金。

林奇也想创业。他每个周末 “穿个大裤衩和拖鞋”,从杭州 “开一破车”——他父母

的帕萨特——开到上海。在黄河路的上岛咖啡见 “各种各样牛的人”,上海的年轻创业

者们做沙龙分享。

这一群人白天喝咖啡,晚上找地方喝酒。在酒桌上,充满抱负的年轻人们练起了酒量,

也看到了人间。

“酒桌上看到了什么?”

“看到的就是送别。”

有的人拿到融资,50 万美金,那时在他们眼里是很大很大的一笔钱。没拿到的人就离场

。离场时,大家会站起来送一下。也没有多伤感,“年轻,也无所谓。”

一开始,他对创业什么都不懂,“跟个傻子一样”。慢慢地,他学习了各种的营销战略

、手段和技术。

回到杭州,林奇自己开一家软件外包公司,二三十个人做了一年,赚了一两百万。账上

的钱跟底下人分了分,他又带着一两百万继续创业。先搞弹窗广告——也就是 “早期的

流氓软件”。后来,又鼓捣半天电商,实在 “没什么感觉”,最后选择到上海做游戏。

林奇是非常资深的游戏玩家,也是非常务实的商人。他很清楚游戏的核心乐趣——就是

即时反馈、即时奖励、超出预期,就是 “你做任何一个动作,哪怕你点了一下鼠标,我

们也会奖励你。”

他从小就体会过 “即时反馈” 带来的快乐。

林奇家境不错,父母在温州做制造业生意,有一定的财富积累。1986 年,5 岁的林奇就

已经能吃到那种进口的、用纸盒包装得很精美的饼干。父亲会把饼干盒子拆下来,剪成

一张张卡片,每张写一个汉字,叫林奇照着学。直到写得一样好,就奖励一块饼干。

那是些让林奇的童年充满幸福感、也许还有点优越感的卡片。同龄人 “吃的都是用那种

破塑料袋装的,上面印的图案都是单一颜色的饼干”,玩的是 “用作业本的纸叠的、在

地上拍得一堆灰的” 卡片。而林奇的卡片,“半夜闻起来,还有点甜甜的味道,像宝贝

一样”。

创立游族初期,林奇用即时奖励刺激用户。他曾带着员工去义乌小商品市场给单组服务

器前 10 名的玩家买实物奖励。最 “神奇” 的奖品是一整套指甲刀,理由充分极了:

“有限的预算下,指甲刀这种铁器看起来最精致,也最有用,送得出手。”

成立于 2009 年的游族赶上了在中国做游戏最好的时候。只用了五年,就冲进 A 股上市

。2015 年,中国游戏市场规模超过美国,跃居世界第一,游族市值也达到 400 亿的顶

峰。

林奇会赚钱,也会花钱,身上有一股莽劲儿。

公司上市的前一年,他去香港玩,认识一帮喜欢喝酒的朋友,被带着去喝酒,林奇当场

感慨:“这些酒怎么这么好喝?”

“他们看我很土,觉得大陆来的,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品酒结束后,对方说自己有一

个酒基金,问林奇要不要参与。林奇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基金

到期了,想找一个 “接盘侠”。他就这么成了那个基金唯一的 LP(有限合伙人)。

现在讲起来像段子,但林奇并不在乎,在很多事情上他不怎么拘于小节。

33 岁,他的公司就上市了。他年轻,野心勃勃,带着巨款。之后的人生还有那么多年,

需要做些看似更宏大的事。

卷入《三体》项目中,发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一切再顺理成章不过。

导演出局后,故事才刚刚开始

至张番番出局时,游族、参投的光线传媒和一些其他资方已经投入了 2 亿多元。2018

年,游族影业挖来橙天娱乐的 CEO 伊简梅,担任一把手,还找了台湾电影《赛德克·巴

莱》的制片人黄志明担任监制,补救张番番版《三体》。

原始素材只有 1/3 能用,时隔两三年,再去凑齐演员的档期补拍已非易事。更现实的是

,重新在大兴安岭还原拍摄场地、重新请特效团队、再加上整个团队的成本支出,根本

无法把预算控制在 1 个亿以内。

这期间,不断有人劝林奇先把电影上了,甚至有人提出签订 26 亿票房的保底发行协议

。——那样的话,至少《三体》还是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况且,不上,这么多钱怎么

办?

这个问题,林奇想了 “没有一万次,两千次也有了”。2019 年初,《流浪地球》上映

,“光看海报都让你激动”,林奇说,他不认为当时的《三体》可以达到这个效果。

随后,这一版本的电影被暂时搁置。

2018 年 12 月 10 日,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公司正式成立,林奇总股权为 65.6

9%,B 站持股 5%,刘慈欣持有其控股公司 5% 的股份。新的《三体》开发方案出台了:

三部电影、两部国产电视剧、一部六季英文剧集、三季以上的动画、两部舞台剧、有声

书、广播剧、天猫旗舰店;与中国银行、vivo、宝洁电动牙刷等合作联名产品;线下体

验展、青少年科普活动、主题乐园、城市秀……已经开发的产品与授权,已帮游族收回

了至少 2 亿,签下协议中的收益也约有 6 亿。

三体宇宙副总裁、国际事业部的负责人赵骥龙在入职游族前,曾代表好莱坞的制作团队

和游族影业谈过项目合作。他当时的感受是:整个国内国外市场对于怎么合作全都没想

清楚。

国外的人希望找个能拿很多钱还不怎么干预的投资人,国内的人希望借投资摸底好莱坞

的制作过程。因为高度缺乏相互信任和基本的认知,最后连价码都没有谈到。

从 2016 年开始,游族就花了很大精力在好莱坞为《三体》的国际合作奔走。“好莱坞

模式就是书的版权交易。” 赵骥龙说。尽管三体获得雨果奖后,已经在美国拥有了如奥

巴马、扎克伯格等诸多顶级粉丝,书的交易也还是卖不上价。

看似最有希望的是接触亚马逊,前后谈了三轮,最后一次林奇带着六七位游族网络的高

管飞到美国。对方也派了五六位高管,一度被传为可能是贝索斯四位继承人之一的 CFO

Jeff Blackburn 也通过视频接入会议。

林奇对谈判的感受是:对方表现得很大方,但又强势、狡猾。“希望把你唬住,卖完之

后,你就不要来掺和了。”

这件事情让林奇、赵骥龙和游族 “在认知上不断地提高”。

“从国人的角度理解一定会觉得老外欺负人。” 赵骥龙分析当时团队的想法。林奇成长

于一个商业模式不断被突破的环境,“没有一个模式在他看来是不能通过好的谈判筹码

而被推翻的”。而美国,至少当时的好莱坞不接受个例。

美国前 30 的导演 / 制片人几乎都见了一遍,“感兴趣的人很多,但都没有落到正式的

合作上”,挫败感很强。林奇当时想:千万不能就这么把《三体》卖了。“万一被他们

改得乌七八糟,挨骂的人一定是我。”

崔荣是游族的创始合伙人之一,早就实现财务自由的他辞去了上市公司的高管职务,专

职到三体宇宙公司做起内容组小组长。他对《三体》的一切都极为了解,被林奇形容为

:“每次听崔荣讲完《三体》,都有种自己还没看过《三体》的感觉。” 他带领的内容

团队,为改编制定了 “三道防线”——白皮书、世界观和创作手册。

白皮书规定了三条最原则性的红线,包括政治形态、科学背景和人物基本设定,这些原

则在三体各个内容项目中,包括和 Netflix 的合作。

与 Netflix 的谈判长达两年。起点是游族先与好莱坞一线独立制片公司 Plan B 合作,

对方又引荐了《星球大战 8》、《利刃出鞘》的导演莱恩·约翰逊,以及两位《权力的

游戏》核心主创戴维·贝尼奥夫及 D·B·威斯。因为主创们与 Netflix 签订了合作条

约,才有了它和游族的跨国合作。

这是沉寂了几年之后,三体宇宙得到的最好消息。赵骥龙说,他们与 Netflix 的条约是

特殊制定的合约,上面有一行大写的英文字母,叫无先例保密合同,“我们的好莱坞娱

乐法律师跟他们打过很多交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合同。”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荣幸、一种肯定。

《三体》改变了一群人

一开始买下《三体》林奇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只想运营 IP,成立影视公司完全是为了谈

判时省钱。可《三体》的越发火爆却给林奇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人生变化。

买下《三体》后,林奇在 2016 年参加湖畔大学、2017 年参加清华工商管理博士班(D

BA)。在互联网顶层圈子里,林奇因《三体》而更为人知。

和林奇同期的湖畔大学学员、唱吧 CEO 陈华曾在采访中回忆对林奇的印象:他年纪好像

比我还小一点,公司上市了,又在折腾《三体》电影。我觉得研究三体电影的人一般都

是比较有梦想的人,这个事情还挺有挑战。

互联网圈也非常多 CEO 是《三体》的粉丝,他们的办公室经常摆着全套小说,周鸿祎还

曾通过林奇,在那版被放弃的电影里客串了一段儿。

林奇的价值体系也因《三体》和它带来的附加值而产生变化。

刚开始在湖畔上学,大家都觉得 “一个公司要有使命、愿景、价值观”。林奇想:为什

么一定要有呢?我就没有能怎么地?我照样可以把企业做得很好。

游族总裁陈芳是近距离感受到林奇内心这个转变的人之一。他有近 20 年的游戏从业经

历和超过 30 年的游戏玩家身份,“在很多从业者和玩家的心目中,商业化能力更强的

‘网游’ 和娱乐性更强的 ‘游戏’ 是两个物种,要同时达成商业化和高口碑的目标

,至少在游族刚成立的那几年,很有难度。” 他说。

他们也想做更有质感而弱商业化的游戏,但最后又不得不选择更功利更 “氪金” 的方

式。陈芳把那种 “每天和自我心中的欲望搏斗” 的心情形容为——天人交战。“你看

到跑车,觉得好漂亮,跑车真好。然后回头你看看自己,其实是一个滴滴司机,还要养

家糊口,好看的双座跑车怎么能拉客呢?”

可随着再一次读《三体》、与刘慈欣一次次交流,林奇不知不觉间有了改变。刘慈欣给

林奇的印象是:每次谈话都有很多新的对未来的幻想。比如,机器人需要电,人类需要

节约能源,那要怎么去平衡这个矛盾?“他的思想里很少有重复的东西,几乎每个时刻

都在创新,层出不穷地创新。” 林奇感慨。

科幻的迭代速度很快,可做游戏的革命步伐非常缓慢。

林奇问刘慈欣,“给岁月以文明”——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这句话?《三体》的故

事跨越了几亿年的漫长岁月,支撑人类往前走的,就是文明。“而游戏和文明的关系是

什么?就是传承。哪怕我们只是做一个小小时间段的复原。” 林奇说,但这很重要。

林奇意识到:已经野蛮生长了十年的游族,到了应该考虑使命和价值观的时候了。那之

后,游族 logo 下面多了一句话:用科技传颂文明。拿到《三体》的这几年里,游族也

经历许多波动。2019 年,和林奇一起创业的七八个人里,前前后后走掉五六个。这期间

,有过哭泣的挽留,也有过很难看的撕破脸皮。

这给林奇很大打击,他怀疑自曾经自己、否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是不是我做人

真的很差?公司是不是可能要挂了?” 高管的出走让游族股价大跌,林奇压力很大。

那段时间,和美国的几个谈判都陷入僵局,《三体》的所有的未来都不太明朗。见到的

每个人几乎都跟林奇说:《三体》很好,但是没法拍。“就连那些拍电影电视剧的也都

这么说。那意思就好像我是一个冤大头,《三体》要烂在我手里。” 林奇说。

那段时间,他约刘慈欣在北京详聊《三体》未来的计划,尽管大刘的很多作品都被影视

化了,但在作者心中,“《三体》毫无疑问是最疼爱的儿子”。

见面那天,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晚上,聊了将近四个小时,刘慈欣讲了一些经历和故事

,也表达了对林奇的理解,他释怀了一些,“谁容易过呢?” 坐在游族大厦的林奇变得

不一样了。

在被问到 “这几年里,你心中一直关于自己的疑问是什么” 时,林奇回答:“就是到

底应该干什么的问题。90 岁的时候,如何跟这个世界 say bye。”

“传说临死的时候脑子是会很清楚的,在那个无比清醒的时刻,你怎么跟世界说再见。

“所以你很怕临死之前想的是:我怎么把《三体》给搞毁了?”

“很怕死的时候,脑子最清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这么傻的一个傻 X。”

“以前做不好《三体》还有各种客观因素,今天我要一个人面对这个问题,我要一个人

承担这个责任。” 林奇说。

“反正最先开局的人也都走了,那就从零开始。白纸一张,没有包袱了。”

SF 科学幻想
9 个回复
metall
2020-11-11

看完就很唏嘘,不忘初心,并不是那么的简单的事情。

【 在 PlayerUnkwn 的大作中提到: 】

: 最初,只用十万块

: 就买到了《三体》的改编权

: ...................

xingqiu
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2020-11-12

我感叹的是张番番,牛逼有眼光,中国这个体制尤其是官方机构基本上只管收割成名作家,成名人士,给你盖章定论,而从来不想着去当伯乐发现培养人才,这也导致了草根千方百计争着出名,一旦成名,基本就吃一辈子,前后可谓天壤

【 在 metall 的大作中提到: 】

: 看完就很唏嘘,不忘初心,并不是那么的简单的事情。

xingqiu
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2020-11-12

记得阿来曾经给作家出版社大力推荐刘慈欣,后来出了《超新星纪元》,但那帮编辑不当回事,很不吊大刘,合作不愉快,后来出书就没作家出版社的份了

【 在 xingqiu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感叹的是张番番,牛逼有眼光,中国这个体制尤其是官方机构基本上只管收割成名作家,成名人士,给你盖章定论,而从来不想着去当伯乐发现培养人才,这也导致了草根千方百计争着出名,一旦成名,基本就吃一辈子,前后可谓天壤

yunazhang
虽万千人吾往矣 2020-11-12

科幻电影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原来的技术实在无法实现大刘天马行空的文字。

aurox
aurox 2020-11-14

思想解放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以若干代人计算的  当年的前浪被拍死是必然

【 在 xingqiu 的大作中提到: 】

: 记得阿来曾经给作家出版社大力推荐刘慈欣,后来出了《超新星纪元》,但那帮编辑不当回事,很不吊大刘,合作不愉快,后来出书就没作家出版社的份了

funew
上思雨的是我偶像 2020-11-14

这篇文章把过程说的听明白,解惑了。

Shaoluos
2020-11-14

大刘确实可惜了, 损失了至少一个小目标,犯了和天下霸唱一样的错误。

【 在 xingqiu (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感叹的是张番番,牛逼有眼光,中国这个体制尤其是官方机构基本上只管收割成名作家,成名人士,给你盖章定论,而从来不想着去当伯乐发现培养人才,这也导致了草根千方百计争着出名,一旦成名,基本就吃一辈子,前后可谓天壤

xingqiu
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2020-11-14

代际是一个问题,圈子导致的傲慢和懒惰是另一个问题

【 在 aurox 的大作中提到: 】

: 思想解放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以若干代人计算的  当年的前浪被拍死是必然

xingqiu
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2020-11-14

财务自由就够了,环境使然,根本说不上犯错

【 在 Shaoluos 的大作中提到: 】

: 大刘确实可惜了, 损失了至少一个小目标,犯了和天下霸唱一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