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树:我们的科幻世界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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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2 06月08日 字数 61253

我们的科幻世界

宝树

1

今年是《科幻世界》杂志创刊四十周年,编辑部约我写一篇纪念文章。我左思右想,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我从小是一个科幻迷,但出道很晚,在2011年之后才开始写作,八九年间发表了毁誉参半的若干小说,出过几本销量平平的书,蒙读者和编辑不弃,得过几次国内科幻奖项,但在作者里也是普普通通,写作发表这些琐屑,写出来想必读者也没兴趣看。

而且说句老实话,我近几年的创作也陷入瓶颈,有时候一年发表不了一篇作品,发表了也没有什么反响,总之,是一个还没有红过就即将过气的三流作者。我自己觉得也没什么写作激情了,只是骗骗稿费混口饭吃,这些当然更不足为人道。所以我告诉约稿的姚海君主编说,想不出有什么好写的,要不就写几句祝福的话算了。他却说:“宝树啊,你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记得你说过,因为看了《科幻世界》写得很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就写这个嘛!”

我不禁苦笑,不提这事还好,说起来真是一时不谨慎,一生两行泪。这件事倒是科幻迷耳熟能详的典故:1999年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凑巧高考前出版的那期《科幻世界》探讨了记忆移植的问题,有好几篇小说以及科普文章,读过的应届生高考如有神助,而一般学子碰到这样思维发散的作文题,根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上一下就是几十分的差距,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这件事以后,《科幻世界》押中高考题的新闻不胫而走,第二年的征订数就增加了好几倍,形成了二十一世纪初的一波科幻热。

两年前,我的小说《人人都爱查尔斯》荣获银河奖,在颁奖现场,女主持人问我是不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说是,她问我写了什么作文,我告诉她写了篇讲记忆移植的微科幻小说,她夸张地惊叹:“哇,好棒哦!所以这篇作文让你考上燕京大学了吧?”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称是,下面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过了几天,报纸上出来一篇关于银河奖的报道,其中提到“宝树在获奖感言中深情回忆,正是《科幻世界》帮他高考夺魁,圆梦燕大”。

其实压根不是这回事。

那年高考,我考砸了。

事实是这样的,我的确读过那期《科幻世界》,令我在考试中灵感泉涌,笔走龙蛇,写了一篇小说,讲一个22世纪的记忆移植者因记忆紊乱产生人格分裂的故事,特意采用了意识流的写法。即便今天,我也觉得这篇小小说以高中生的标准来看是不错的。但这个世界根本没道理可讲,我觉得写得好,阅卷者可不这么认为,相反,看到这种既没有中心思想,起承转合也不合作文规范的瞎编乱造,大概火冒三丈,扣了我一大半的分,直接让我语文砸掉了。更可气的是,我一个同学根本不看科幻,写了一篇八股文,说他爷爷是老红军,他移植了爷爷的记忆以后,继承了他艰苦拼搏、排除万难的思想,决心为建设祖国而奋斗,就这作文竟然得了满分,全国好多报刊转载,还在各种高考作文选上当范文登。我找谁评理去?

我当时自我感觉良好,估分就估得很高,志愿填报了全国top1的燕大。结果分一出来,光语文马失前蹄就比预估分数低了二三十,离燕大最低提档线还差了老远,燕大当然没可能要我。加上第二三志愿也没填好,最后没有考上一本,后来招生办给我调剂到了名不见经传的中关村文理学院。我平时成绩是不错的,班主任沙老师非常惋惜,据说他现在还经常提起我,谆谆告诫学弟学妹们“高考作文千万不要写小说,你们有个学长谢宝舒,本来成绩很好,就是这样毁了……”

不过事有巧合,大四那年,中关村文理学院居然并入了燕京大学,据说是燕大需要我们学院的地皮。所以我的毕业证是燕大发的。但是实际的区别很多人都知道,正经燕大学生从来不承认我们是校友,像陈秋帆、夏茄等燕大出来的作家,问问我的年级系别,我一说是原中关村文理的,人家就笑笑不说话了。

这些弯弯绕本来说不清楚,所以主持人问到这事,我只能含糊带过,难道那种场合能说看科幻小说让我高考砸了吗?谁知道偏偏就出了问题。

本来这种科幻方面的新闻稿除了科幻迷没人看,我在朋友圈也没转发,可因为提到我的本名和老家南川县,南川本地的媒体公众号不知怎么给发现了,还改了个浮夸之极的标题“昔日高考状元,今日科幻大咖——南川走出的作家宝树喜提世界银河奖”(大概把“科幻世界”的“科幻”二字漏了……),很快转到了我的高中群里。高中同学谁还不知道谁,我高考的滑铁卢人家记忆犹新,看到这种文章会怎么想?当然也没人当面揭穿,只是许多人阴阳怪气地说“恭喜状元郎!快发红包哈哈”,我尴尬地辩解说是记者乱写的,不久就退群了。

这是一次不愉快的小风波,我本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谁料还有下文……不,除了下文还有上文。1999年之前,一些我早就忘记的人和事,那次报道之后又重新浮出水面,揭露出一个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最后让我卷入了一桩可能改变世界的神秘事件……这件事和《科幻世界》倒还有点关系,既然说到这里,就干脆都写出来,作为一点纪念吧。

2

退群事件后没几天,一个叫“沙和尚”的微信号加我,留言说“我是沙子明”,我看到吃了一惊。沙子明是我的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我高中时喜欢舞文弄墨,沙老师也蛮欣赏我,还推荐我参加过新概念作文大赛,师生感情不错。但我高考砸锅以后,愧对老师的期望,不好意思去看他,也就断了联系。

他既然加我,我当然很快通过了他。稍微寒暄几句后,沙老师说看到那篇报道,我忙又澄清了几句,他问我什么时候当了“大作家”,我忙说只是一个普通作者,写了几本滞销书而已,沙老师说你写的小说不是得了世界大奖吗?我忙说不是不是,是国内的一个科幻奖项……沙老师略感失望地“哦”了一下,转入正题。原来下个月是我的母校,南川县第一中学建校六十周年校庆,要请一些知名校友回去和学生们见见面,校方也希望邀请我,毕竟我校还没出过科幻作家。

我答应了。自己母校和老师的请求总不好拒绝,另一方面,我承认自己也有点虚荣心,作为“知名校友”回母校能洗雪点当年的屈辱。沙老师让我准备半小时左右的演讲,我还花了不少时间准备讲稿,题目叫“当代中国科幻与时代精神”,特意把我和科幻名家刘慈欣、王晋康、韩松等人的合影放进了PPT。

校庆前一天,我回了南川。南川县在浙江中南部的山谷里,没有机场也没有铁路,我只能飞到杭州萧山机场,改乘大巴,经沪昆高速开到浙江腹地的连绵群山中,下了高速还有七弯八绕的国道,到南川县城已经是傍晚了。汽车没有开到原来的汽车站,而是停在了新建的城北客运中心。我又打了辆车才到市区,沿途看到的城市景象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几乎都不认识了。

我不是南川本地人,老家在西安,九岁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才到南川读书,我上大学后不久,父亲调回在西安的原单位,母亲也找了新工作,举家西迁,南川的房子也没保留。我虽然在南川住了十年,但出去后只有2000年搬家时回去过一次,后来十几年都没再回南川。这些年中国经济日新月异,南川也几乎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沙老师应该不清楚我家的情况,以为我回南川就是回家,所以也没安排接待和住宿,我自然也不好意思提,好在县城里住宿不贵,我就在南中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宾馆,开了间大床房。晚上我出去吃了一顿久违的南川菜:萝卜排骨汤,雪菜烩白虾,豆腐焖火腿,南川小汤包……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南川的感觉渐渐回来了。

饭后还不是很晚,我蹓跶回了以前的旧居,发现老小区完全拆掉了,变成了一座购物中心。我有点惆怅,信步走到县城中心的南川河,当年这条河又脏又臭,都是工业废水,如今经过治理水清澈多了,沿河还修了绿地和栈道,可以供人休闲散步。走在河边,秋风徐徐,倒也不无惬意,只是风物早非昔日之旧。

好在道路格局并没有太大变化,走着走着,我的双脚似乎自己恢复了记忆,带着我离开主路,拐了几个弯,又经过一座小桥,踏进了一条城西的巷子。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还大致是当年的模样,马头墙、吊脚楼,脚下是光润的青石板路,头顶是交错的老式屋檐。不过许多老房子翻修过,变成了临街的店面,到处还挂有写着“南川古城景区”的牌子。我恍然大悟,难怪这里还基本保留旧貌,原来是改成了旅游景区。

不过也没几个游人,古色古香的南方街巷给人时空迷离之感,在昏黄的路灯下,听到亲切绵软的本地方言,看着里弄的孩子在身边穿梭嬉戏,恍惚间又把我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当年,我就是怀着情人约会般的憧憬,兜里揣着几块钱,走在这条巷子里,前往一个甜美诱人的神秘之境,准备进入远离尘嚣的另一个世界……

拐过一个弯,前方闪现出一片似曾相识的光亮,一间古雅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我脱口一声惊叹,那地方真的还在这里?还是我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我擦了擦眼睛,才发现整个店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门上是“竹林酒吧”几个艺术字,下面还贴着本店的二维码,提醒我这早已不是1990年代。我信步走进门内,喧闹的音乐声扑面而来。酒吧不大,光线幽暗,不多的客人在里面饮酒谈笑。我走到吧台附近,服务生问我要来点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环顾着室内的四壁和天花板,心头隐隐又浮现出记忆中的场景。对,这里本来有一个架子,那边有一个展台,左边是文学区,右边是历史区……过去与现在,两个似乎完全无关的房间像量子叠加态一样在我脑海重合在一起。虽然已经重装得面目全非,但面前毫无疑问还是这间老房子,这个我曾经消磨过无数时光的乐园,这个古老神秘的圣地……

服务生还在问我要喝什么,我反问他:“这间酒吧开了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有七八年了吧。”旁边较为年长的酒保搭话说,“古城景区搞起来之后就开业了。”

“这间房子是你们租的吗?”

“是老板买的,之前好像是一个面馆,做不下去关门了。”

“面馆……原来后来还改成过面馆……”我喃喃道。

酒保听出端倪:“哥,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我感慨地告诉他,“二十年前,这里是一家书店,我小时候常来。”

酒保表情有点奇怪:“原来真是书店啊?”

服务生也插口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说书店的事……”

我听他的话别有蹊跷:“你说什么一个两个?”

“就刚才有个漂亮姐姐,也在这里转了半天,眼泪汪汪地跟我们讲,这里以前是书店,叫星……哎,叫星什么……”

“星光书店……”我说,惊奇除了我还有人记得这里。

“对对,星光书店!她也是这么说的!”

3

大概是职业病,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好像写小说。回到正题吧,其实那家“星光书店”,就是我小时候常去的一家书店。我和《科幻世界》最初也就是在这里结缘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南川的书店屈指可数,除了不开架阅览且售货员总是一张臭脸的新华书店,就是学校附近几家卖教辅材料为主的小店,往往和学校老师沾亲带故,靠他们介绍生意。另外还有就是租书店了,里面都是些粗制滥造的全庸吉龙什么的。我身边也几乎没什么人读书,大部分同学一放学就直奔游戏厅。

1993年暑假,我刚小学毕业,一个晚上到城西去找同学玩,谁知同学出门了,我信步乱走,不知怎么便走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深处发现了这间奇怪的小店,店名是繁体的篆文,我只认出了“星……店”两个字,门口的小灯泡连成天上星座的图案,在夜里熠熠发光,大门上还贴着仿佛是怪兽头像的电影海报(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美国刚上映的《侏罗纪公园》),我想也许是家玩具店。

我好奇地推门进去,却猝不及防,陷入一片书的海洋。周围都是书,八九层的木头书架像是童话里的豌豆藤一样从脚下生长到屋顶,中间的圆形展台仿佛是庄严的圣殿,整齐摆放在台上的一套套精装本如整齐威武的军团,周围琳琅满目的书籍似高墙壁立,脊上的书名就像无数双凝视我的眼睛……我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像一个站在大都会摩天大楼间的乡巴佬。

这里有人民文学、上海译文的世界名著,有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的经史子集,也有商务印书馆和三联书店的思想经典,还有四川人民社的走向未来丛书,湖南科技社的第一推动丛书……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慢慢熟悉起来的,当时我只有一种感觉: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书啊!

“小孩,你找什么书啊?”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布衫的老伯朝我走来。他身材很高,头发蓬乱花白,脸型瘦削,脸颊上纵横沟壑,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似乎十分严厉。

“我……我不……”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本来不是来买书的,而且这里的书我几乎没一本认识,连名字都说不上来,我心一慌,转身就想离开,谁知背上的书包回扫,立刻将展台上的几本杂志碰掉了。

“哎呀,对不起!”我慌张地说,就要收拾。老伯似乎有点不满,眉心拧到了一起,嘟囔说:“你怎么搞的?算了,我来!你又不知怎么摆。”

他推开我,自己蹲下捡杂志,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想走老伯挡在门口,留着又实在是羞窘,眼泪都快下来了。

老伯抬头,放柔和了点语气问我:“小朋友,你多大了?”

我红着脸说:“十三岁。”

“几年级了?”

“开学上初一。”我老实回答,说了几句话之后,稍微轻松了点。

“嗯,初一,这年龄正好……”他随手将手上捏着的一本杂志递给我,“看过这个吗?”

我盯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惘然摇了摇头。那杂志上面有一个长翅膀的白衣女人,一些奇形怪状的机器,上方印着四个墨绿色的大字——“科幻世界”。

“登的是科幻小说,很有意思的。”老伯不愧是书店老板,开始热情地推销起来,“科幻小说知道吗?”

我怯生生地说:“我……我看过一本《八十天环游地球》,算吗?”那是我回老家时在表哥家看到的,封面上好像有“科幻小说”的字样,我囫囵吞枣看完了,觉得很有意思。

“那个……严格讲不算科幻,不过作者儒勒·凡尔纳的确是科幻鼻祖,你看,这儿有一套《凡尔纳文集》,收录了凡尔纳大部分的作品,《从地球到月球》《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他列举了一大堆书名,但我几乎都没听说过。

“不过凡尔纳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过了片刻,他大概也判断出我这样的顾客买不起大部头文集,改口说,“你可以看看这本杂志,有最新的国内科幻小说,这期……这期我刚看过,有一篇《亚当回归》,是一个叫王什么康的新作者写的,很有意思……”

我好奇地接过,翻了几页,头几页就是那王什么康的写的小说,映入眼帘的几句话,我迄今还记忆犹新:“雪丽小姐用光滑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他低下头,把热吻印在她的嘴唇和乳峰上……”

我赶紧合上书,一颗心怦怦乱跳。“多少钱?”我紧张地问他,好像做贼。

“一块五。”他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躺着几枚跃跃欲试的硬币。

就这样我买下了那期《科幻世界》,这是我第一次读到这本杂志,王晋康的《亚当回归》也是我读过的第一篇当代科幻小说,这篇作品吸引人的当然不只是一些感官描写,而有远超出我当时头脑的奇妙想象和深刻思考,其他一些小说也很有趣。我之前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人写这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在上学放学,作业考试的无聊现实之外,还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世界!恐龙在远古大陆上咆哮,飞船在未来的星际翱翔,火星公主在古老的运河畔伫立,时间旅人在光怪陆离的时空中永远流浪……这些是多么迷人,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活啊!

我很快被科幻迷住了,过了一礼拜又去了一次,当然那时候已经知道了那家书店叫做“星光”。我买了前后几期的《科幻世界》,又读到了何宏伟、韩松、柳文扬、吴言等人妙趣横生的文字,还有阿西莫夫、克拉克等外国作家的经典短篇。我渐渐成了星光书店的常客,从初一到高三,一期不落地买了六年的《科幻世界》,还有其他许多科幻图书,像店主老伯推荐过的凡尔纳、阿西莫夫的《空中石子》、克拉克的《太空漫游》以及一套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小说大全》,至今仍是我书房里的珍藏。

当然,还有很多书我囊中羞涩,没有钱买,便站上几个小时把它看完,对这种无赖行径,店主从来没有干涉过我……不,严格说也管过。有一天我站着腿都快断了,偏偏故事又看到最抓人的地方,放不下来,他给我拿了一个板凳,让我坐着看,后来,我就能享受坐着读书的待遇了。

老伯对我不错,我也把几乎所有的零花钱都贡献给了星光书店,也不光是买科幻,其实各种各样的书我都感兴趣,比如《古文观止》《莎士比亚戏剧集》《全球通史》《皇帝新脑》……这些今天说来很普通的书籍,当年却为我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星光书店仿佛就是无数个小宇宙的入口。在好些日子里,我一到周末就去书店消磨掉一个下午,经常也没有多少顾客,就是我和店主两个人在里面,一老一少,也不太说话,我低头读书,他整理书籍或者在纸上写写划划(我想是在算账),却成了默契的忘年交。

那些似乎没有止境的悠长时光,早已消逝无踪,此时却又重新浮现。我似乎还可以看到老伯在书架前整理书籍,对我微笑……

“那个姐姐刚走,你们认识吗?”

我回到了现实,看到眼前好奇的服务生,摇了摇头:“不,不认识。”

快二十年过去了,眼前是一个音乐酒吧,四壁陈列着看起来蛮高档的洋酒,一旁有乐手在吹萨克斯管,几对小情侣在角落里亲热,我在这里看书的时代他们大概还没有出生。当年那些挺拔屹立的书架,还有书架顶上从来无人问津又睥睨世人的《二十四史》《鲁迅全集》《大英百科全书》……都不知哪里去了。面目全非的旧址里,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时间的幽灵,上下飘飞,却无处栖身。我心中涌起一阵感伤,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深夜,少年的回忆侵入到梦里,我恍惚中再次回到了书店,走过似乎无穷无尽的书架,走进一个幽深的房间,那里躺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个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似乎正等着我的到来……

我在夜里惊醒,再也睡不着了。一些恼人的回忆在心底翻涌,为了不被它们打扰,我起来又改了一遍演讲稿。

4

第二天就是校庆日,和南川别的地方一样,母校也已经大变样,从校门到运动场都翻修一新,新起了许多高大漂亮的楼群,男女生像是从日本偶像剧里走下来的,校服都非常洋气。带路的学生礼貌地叫我“大叔”,让我感到了时光的冷酷无情。

校庆大典在新建的大礼堂举行,我本来以为自己虽然在外头叫不响,但在南中总算是重量级的嘉宾,结果发现真是想多了。虽然南中是小学校,但建校六十年,请回来一百多个校友,每个人的成就都光芒耀眼,令我汗颜。国际知名的大作家曲华、中科院院士蒋子枫等我们读书时都耳熟能详的大名人就不用说了,其他嘉宾包括曾任驻多国大使的外交官,全国有名的金牌律师,知名饮食品牌创始人……还有我的同班同学老朱(就是作文写继承了革命爷爷记忆的那位),他这几年官运亨通,已经当了市级的工商局长,见面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谢,听说你写科幻小说啦?我最喜欢看玄幻了!那个江南的《盗墓笔记》写得不错!对了你的魔幻小说回头寄几本给我啊……”

我准备了好久的演讲稿没用上,沙老师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因为演讲时间变动,不好安排,问我介不介意改成文章登在校报上(不过没有稿费),我当然含笑说没关系。后来我才听说,其实文化这方面本来是请大作家曲华演讲,他在国外来不了才临时安排上了我,结果人改了行程赶回来,自然没我什么事了……

这次回母校的有三个写书的人,母校非常“贴心”,下午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一个签名售书环节。三张桌子并排放着,我左边是蜚声国际的大文豪曲华,右边是一个叫沈淇的高挑美女,比我小好几届,是个漫画家,但我从未听说过。签名售书这事我很有经验——基本都是给知名作家做陪衬的。这次和文坛大腕曲华在一起签售,肯定是一天一地,好在还有一个无名漫画家陪绑,稍感宽慰。但我惊讶地发现,这位沈淇小姐的读者竟然不比曲华少!南中好多女生都是她的粉丝,拿着她的漫画叽叽喳喳,翘首以盼。两个人桌子前都排了几十米的长队,只有我前头门可罗雀。

曲华和沈淇签书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低头玩手机。我百无聊赖,查了查沈淇的资料,发现她是一个网红漫画家,还是微博大V,B站up主等等,最近几年红透半边天。不过网上资料没有提她是南川人,只说是日籍华人,东京艺大毕业,作品曾在《JUMP》上连载,目前在东京有独立工作室云云。比起她的漫画,网上更多的是她清丽惊艳的照片。我看了看身边的真人,又看了看照片,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还真不是ps的,但还是腹诽了几句“什么漫画女神,还不是靠卖颜值,现在人真肤浅……”

好在最后来了几个男生,虽然没买我的书,但拿着几期有我小说的《科幻世界》找我签名,让我稍微挽回了一点点面子。不过聊了几句,原来他们是想托我请刘慈欣老师来学校做讲座,我答应帮他们问问,但心知可能很小。

签售之后是晚宴,我坐在偏席,桌上大部分人都不太熟,只有同学老朱是旧识。我们聊了聊读书时的往事和一些同学的近况,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高考的事。后来我们去给沙老师敬酒,沙老师感慨了几句:“宝舒,你现在还是成作家了嘛!科幻我不懂啊,不过呢,写作的道路是很宽广的,希望你越走越宽!”

我懂沙老师的言外之意,他一直期望我能成为第二个曲华,写出像《许三多**记》之类蜚声国际的现实主义巨著,对我写科幻小说本来不以为然。但无奈我第一没那才华,第二从小被带上了科幻的歪路,沙老师对我是比较失望的,我惭愧之下无话可说,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沙老师老朱他们都应酬去了,我觉得多待也没什么意义,便自己溜了出来。刚出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喂,谢、谢宝舒!”

我回头,见是那个美女漫画家沈淇,不由一怔。她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问:“你去哪里?”

我挤出微笑:“我喝得有点多,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就先回去了……很高兴认识学妹,我很喜欢你的漫画!以后多联系……”

她没理会这些场面话,一挥手打断了我:“我还有事找你,出去说吧。”

“……好的。”我答应了。但心中不无诧异,她找我干什么?虽然都是广义的作者,但方向相差很远,即便漫画和科幻有合作的空间,但她的少女漫和我的宅男科幻也不太容易搭上关系吧?这位学妹是不是喝得太醉了?

沈淇果然是有点酒瘾,一出门左拐右拐,居然回到了昨天的“竹林酒吧”,服务生迎上来,问:“姐姐你又来了?咦……你们……”

我这才明白,原来沈淇就是他昨天说的那个漂亮姐姐,但却更感疑惑。她点了两杯威士忌,光酒单上的价格就让我一点醉意也没有了。我说喝不动酒,沈淇给我叫了杯苏打水,自己却自斟自饮,也不太说话,只是表情古怪地盯着我。

我被她盯得有点发毛,直接问道:“那个,沈……沈学妹,你找我是……”

她托着腮,歪着头,似乎带着哀伤问:“你、你真的想不起我是谁了吗?”

“我……你是……”我心中一片迷茫,虽然是校友,但她的年龄至少比我小三四岁,我上初中她上小学,我上高中她上初中,压根就不认识。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来你不知道,我是沈星光的女儿?”

“沈兴光……沈兴……”我在脑海中搜索着,我当年在南川时,认识一个叫沈兴光的吗?是南中的哪位老师?还是父亲的同事?或者是当年住同一个楼的邻居……

沈淇皱了皱眉头:“就是这里的星光书店!你每礼拜都来,难道不知道老板是谁吗?”

“啊!”我惊讶地叫出了声,原来她是那位店主的女儿!我随即想起来,当时在店里看书的时候,的确有时见到一个小姑娘进出,还听到老伯叫她“小奇”什么的,依稀也知道是老伯的女儿。记得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偶尔听老伯抱怨她功课不好,但没怎么和我说过话。谁料女大十八变,如今成了漫画界的女神——

等等!我的注意力又从眼前的女郎身上被拉开,回到了前一个信息,原来她父亲叫沈星光,这名字好像——

我大脑深处两根不相干的神经元猛然擦出了火花:“啊,沈星光难道就是……那个沈星光?”

5

我还真知道沈星光这个人,只是根本没有和南川这个地方联系起来。

现在记得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过去也稍有名气。他是八十年代早期的一位科幻作家,作品不多,大概十几个短篇,出过两个集子。论知名度,他不能和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肖建亨“四大天王”相比,但一度也和王晓达,金涛,吴言等新锐作家并称。他的出名还有一个历史原因:他的代表作《人生梦幻曲》在1984年的“清污”运动中被指为“反科学”“**”“思想反动”,成了批判的靶子。此后他没法再发表作品,于是淡出了科幻界,不,应该说当时整个科幻界都土崩瓦解,也没人关注他的下落了。

然而沈星光居然一直住在南川,还开了一家星光书店?会不会是重名?

我稍微一回想,就可以确定,星光书店的确和科幻有特殊的缘分,这绝不是巧合。

和星光书店熟起来之后,我每期《科幻世界》都买,还看完了不多的几本外国科幻小说,意犹未尽,问老板国内有谁的书好看。老板推荐了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这书我也听说过,但不知哪里有。南川的公立图书馆又小又破,科幻小说只有一本《小灵通漫游未来》。我便问他,星光书店里有没有这本书。

他笑了笑,掀帘进了内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本《飞向人马座》,是很早的版本,但过去了十来年,保存还相当完好,几乎是全新的。最令人惊讶的是,扉页上还有两三行龙飞凤舞的手书,上面一行认不清楚,好像是“XX同志指正”,下面依稀是“郑文光,1980年X月X日”。

“老伯你太厉害了!”我大叫了出来,“这可是作者签名的啊!这宝贝你也能淘到!”

他笑而不语。我问:“多少钱啊?我要买!”

“这个不卖。”他却说,眨了眨眼睛,“个人收藏。”

看我失望的样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呢,你可以在这里看,翻的时候小心点,千万不要折坏了。”

就这样,我在他那里花了一下午读完了《飞向人马座》,看得如痴如醉。后来,我在书上又看到过一些现在已经不好找的科幻小说,像是宋宜昌的《祸匣打开之后》,童恩正的《古峡迷雾》,还有《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仙女座星云》等早年的苏联科幻,他那里基本都有,虽然不卖也不借,但可以让我在店里阅读。

这些神秘的科幻珍藏品不在架子上,每次都是从他从帘子后拿出来的。让我对里面的房间充满好奇。有一次,他去对面小店买包烟,让我帮他看着店面,我便大着胆子,趁机溜到了里面,看到贴墙放着一个很大的书柜,有玻璃门保护,上面的确都是科幻小说,有很多我知道的,还有很多当时我没听说过的,甚至还有一些英文和俄文书。显眼的地方放着沈星光的两本集子:《一亿年前的星光》和《人生梦幻曲》。最底下一排,是整整齐齐的历年《科幻世界》杂志。

现在想来,这一切实在是很明显的线索。但我实在是个糊涂人,根本没有把这一切联想到一起。我甚至不知道这位伯伯到底姓甚名谁,因为平时用不到,也就没有去问过。

“原来你一直不知道。”沈淇幽幽地说。

“我……我真不知道,”我懊恼地说,忽然想到一件事,“哎呀!我还说过他……我这嘴啊……”

我读科幻的时候,班上没别人看,唯一的知音就是大我好几十岁的书店老伯。我也只能和他聊科幻。从凡尔纳威尔斯说到阿西莫夫克拉克,从叶永烈郑文光说到刚出道的何宏伟王晋康,那时候也不知道天高地厚,大作月旦评:“凡尔纳那些人太老了,没意思,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想象力很不错,但是情节又太枯燥了,阿西莫夫的《基地》是好看,但什么银河帝国一点科学性都没有……”

说到中国科幻作家,当然也不会太客气:“《小灵通漫游未来》是给小孩看的……《飞向人马座》写得太拘束了……沈星光?我觉得他是这些人里最差的……想象倒是有点意思,但是下笔很笨,故事老套,还喜欢列举一些科学公式装科学家……”

记得老伯当时脸色一沉:“小屁孩,根本看不懂科幻!走走,以后不给你看了!”

我那时候和他已经非常熟了,所以也没当真,过了几天又来看书,他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跟我聊天……可谁知道,他就是沈星光本人!

“记得有次你说沈星光写得差劲,”沈淇居然也记得这事,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我爸可气了半天,我在里面听到都笑死了。我想告诉你吧,我爸还不让,让我绝对不能说出去……可能因为这样,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跟你承认自己就是沈星光吧。”

我连连拍自己脑袋,懊悔之极:“真对不起……我是完全无心的!一个开书店的老伯,怎么会是那么有名的作家呢!我一点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也不怪你,”沈淇仰头又是一杯酒,“毕竟我爸也没什么名气。”

“还是很厉害的,”我诚挚地说,“我这些年重读过你爸……沈老师的作品,写得还是很有意思,很多方面都开国内之先河,思路相当超前。真的,我不是临时瞎说,我去年编了一本书《科幻中的中国想象》,序言里专门提到了沈星光对后人的启发。”

她点头说:“我知道,我看过这本书。”

“你看过?”我有点意外,这书销量平平,很多科幻迷都不知道,想不到沈淇却看到过。

“嗯,上个月的报道我看到了,才知道你成了科幻作家,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买了你所有的书,还给你发过微博私信,你可能没看到。听说你要回南川,所以我也特意回来……” 沈淇说不下去,又拿起了酒杯,我看到她的手都有点发抖,似乎情绪很是激动。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沈淇虽说当年和我有点间接的渊源,但连正式认识都算不上。现在又比我红那么多,怎么会这么关心我?难道她对我……是啊,当年我还是挺帅的嘛……她少女情怀……

我不由心旌摇曳,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却哪里知道,这背后的真相远远超出了我哪怕最离谱的猜想。

期待又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我想到了话说:“对了,沈老师还在南川吗?还是搬走了?零零年我回南川时还来找过他,但是门口上了锁,招牌也没有了,以后就断了联系。真是太不应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登门拜访……你怎么了?”

我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沈淇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鼻翼开始抽动。我开始隐隐觉得不妙,记得沈星光应该是1940年代生人,现在应该七十来岁,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可能……

果然,沈淇哽咽着说:“我爸……已经……去世……”说出每一个字似乎都十分艰难,说完又猛灌了一口酒。

“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看她这么难过,心想应该是不久前,后悔不该触动她的伤心事。

谁知道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十八年前……”

“一九九九年?”我讶然问,九九年是我高考的时候,那年老伯五十来岁,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怎么可能当年就走了?

这一系列的惊人消息已经很出人意料了,然而沈淇的下一句话令我几乎跳了起来。

她抽噎着说:“是……我……我……杀了他……”

6

沈淇说完这句话,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下巴掉在地上,半天才捡起来。

“你……你是醉了吧?”我愣了半晌才问。一个楚楚动人的纤柔女郎说杀了自己的父亲,显然只能是胡话。

“那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沈淇哭了一阵,开始喃喃自语,“我什么都不懂……他老是管我,不让我看漫画……我真的很烦他,想去日本找我妈……那天一时冲动……我……我就……”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却听不清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打了个嗝,便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沈淇?学妹?”我唤了她几句,她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好像真的醉倒了。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撇开不知究竟的“杀人事件”不说,一个大活人醉在这里,我该怎么办呢?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忍痛买了一千多的单,把她扶出去,又打车回到自己的宾馆。中间沈淇半醉半醒,还吐在了车上,害我多给了司机一百块。宾馆里几个服务员看到我搀着一个醉倒的美女回来,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我心中忐忑,万一有人认出我或者沈淇(当然后者的可能大得多),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搀着沈淇进电梯的时候,她似乎又醒了一点点,口中喃喃说了几句“谢宝舒……你为什么要去写科幻小说……你不应该写……你让我怎么办……”

我心中越发莫名其妙:我写不写科幻,和你有什么贵干?但她这样子也没法询问,好不容易进了房间,我把沈淇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出门找了个角落抽了支烟,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八十年代初的科幻作家沈星光,在九十年代开了一家星光书店。我当年因为去书店读书而与科幻结缘,但并不知道老板是谁。他的女儿沈淇,在十八年前“杀了”他,然后去了日本。十八年后,我也成了科幻作家,沈淇因此激动地来找我……这些事是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的?我摇了摇头,心头一团乱麻。

不过我随即想到,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我,于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是吴老师吗?”我问,“吴老师,我宝树,哎,您好您好!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请教您,您和沈星光老先生认识吗?对,我想了解一些他的事情……”

吴言教授,想必很多人都很熟悉,他是七十年代末就开始写科幻的,当时还只是一个中学生,却已经崭露头角,和很多老辈科幻作家有过交往。他也是少数在1984年以后还坚持创作的作家,现在主要在大学里从事科幻研究。对于那段科幻史,没有比他更合适咨询的人了。

听到我的问题,吴老师有点意外,但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据他说,沈星光的确是南川人,不过六十年代初考到上海的大学,后来留在上海一个工程部门工作。他上大学时就喜欢读苏联的科幻小说,文革后开始业余的科幻写作,竟然写出了名气。但84年的“清污”中,他受到了很大冲击,本来档案已经调到了上海文联,正在办入职手续,被批判以后文联不要,又退回了原单位。原单位也不敢要这种麻烦人物,说已经调走了不能再调回来。双方踢了好久的皮球,一来二去,沈星光无处栖身,竟被打回南川原籍,后来就不太清楚了。

我想起沈淇说的一些事,又问吴老师沈星光的家庭情况,吴老师叹了口气告诉我,沈星光结婚比较晚,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1984年生了一个女儿。他受到批判后,老婆怪他写小说惹事,怕牵连自己,果断和他离婚了。他前妻颇能折腾,第二年趁着出国热的东风,靠跨国婚姻嫁给一个日本人去了日本,沈星光一个人带着女儿回到南川,回乡前和吴老师还有通信,后来就断了联系。

我问:“那沈星光去世的事您也不知道吗?”

“啊?”吴老师也很吃惊,“沈老师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什么?1999年就……太意外了太意外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十啊!唉……真想不到……”

他反过来问我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便说沈淇的疑案,只说自己之前就认识这么一个开书店的老伯,最近回母校,才听说了他的身份和去世,至于去世的详情,我也不清楚云云。

“原来星光还一直在关注着《科幻世界》……”吴老师听我说了我们相识的经过,叹了口气, “他是《科幻世界》最早的作者之一,处女作就是发在那上面的,那时候还叫《科学文艺》呢。”

我回忆了一下:“就是那篇《一亿年前的星光》吧?”

“是啊,所以他对《科幻世界》一直很有感情……对了,差点忘了,后来也不是一点消息没有,他九几年还给杂志社投过稿!”

我忙问详情。原来,九十年代中国科幻走向复兴,对沈星光的批判也早已时过境迁,发表应该也没有阻力了。大概是94还是95年,他又往《科幻世界》投了一篇稿子。不过距离之前发表过去了十来年,以前熟识的编辑很多都走了,而审读稿件的新编辑是其他行业转来的,不知道沈星光是谁,看稿子故事说得不清不楚,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公式图表,不像个小说的样子,便直接扔到一边,退都懒得退。

“这……有点不负责任吧?”我有些不平。

“也不能全怪编辑。那本稿子扔在角落里几年,偶然被杨老师——就是老社长杨萧——发现了,她是《科学文艺》时代过来的,认识沈星光,当时吃了一惊,亲自看了一遍,发现这篇稿子的确过于艰涩混乱,冗长无当,达不到发表标准,杨社长还想让他改改,但已经联系不上了,估计那时候他已经……唉……”

我还是有点不信:“沈星光的作品可能是老派一点,但不至于发表都不够格吧?”

“我亲眼看过,的确问题很多……我想,是当年的批判把他毁了。”

“这怎么说?”

“当年批他,一个是所谓涉黄,这个就不提了,还有一个是伪科学,胡编乱造,这当然也是不对的,对小说怎么能用科研的标准去要求呢?但是沈星光本身是理工科出身,性格又比较轴,他当真了!他真心觉得自己的小说科学性欠缺,要写一些完全符合科学的作品,所以小说中加入了大量冗长无谓的科学说明文字,跟学术论文似的。他理学功底很扎实,知识储备信手拈来,可谁看得懂呢?他心目中的理想读者大概是钱学森吧!”

我十分意外。我记得沈星光的阅读品味并不如此狭隘,各种作品都能欣赏。但是自己的创作可能是另一码事了,不知道当年的批判伤害他有多深,令他走不出心理阴影。

我看也问不出什么进一步的资料,便感谢了吴老师。他嘱咐我多打听一些沈星光的事迹,将来写科幻史也许是宝贵史料,我答应了,便收了线。

回到宾馆房间,沈淇还在酣睡,呼吸越发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坐在一旁,在网上搜了一下沈星光的情况。沈星光的书我以前自然读过,但已经过去了若干年头,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在作家沈星光和我认识的书店老伯合二为一之后,我感觉有必要重新再研究一下。

网上能找到的沈星光作品不多,主要就是《一亿年前的星光》和《人生梦幻曲》两个短篇代表作,这两部作品的确很能代表他的风格。《一亿年前的星光》是他的处女作,刊发在1979年的《科学文艺》创刊号上,说的是一亿光年外有一颗超新星爆发,被地球观测到了。科学家发现,超新星发射的电磁波是经过调制的,原来是外星人引爆了这颗恒星,又以超级技术手段在其爆发的电磁波中输入了大量的信息。最后,经过科学家的解码,发现其中有十二个数学和物理学公式,一大半都是人类迄今不知道的。原来外星人是以这种方式向整个宇宙广播,传送宝贵的科学知识。

这篇小说的设想在当时堪称雄奇,引起了一些反响。我当年读后也印象很深。不过今天再看,就带上了一些批判的目光。沈星光的优点是想象奇崛而又能自圆其说,但缺点一是故事比较简单化,像这个点子可以写成更悬疑或者曲折的形式,但他只是平铺直叙,草草收尾;第二是他确实过于技术流,总共五六千字的小说,至少有三千字都在阐述分析超新星爆发的原理,通过恒星传播信息的可行性,以及如何破译完全陌生的外星语言等技术问题,还有好些公式符号,读者难有耐心看下去。

而《人生梦幻曲》发表于1983年,主题有了一定的变化。故事说,一位科学家发现人的脑电波活动具有某种“波粒二象性”,与宏观世界不同的概率波相联系。科学家就发明出一种梦想头盔,戴上去之后,可以将人心中的希望坍缩为未来的现实,也就是说,令美梦成真。这位科学家暗恋一个漂亮姑娘,但姑娘从不正眼瞧他,于是科学家启动这种头盔,祈祷姑娘嫁给自己,居然成功了!姑娘听说他做出了伟大的发明,便答应了他的求爱,科学家坠入温柔乡中。然而婚后,科学家发现妻子为人自私拜金,两个人并不合适,后来有坏人利用他的妻子想要骗到梦想头盔,经历了一番惊险后,科学家被包围,他用梦想头盔许下了让梦想头盔毁灭的愿望,最后整个实验室发生爆炸,科学家也殒命当场。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篇故事,因为设定过于牵强,但它情节曲折跌宕,人物也有了一定性格(或许女主的原型就是他的妻子),而且沈星光可能是吸取了评论界的意见,并没有用太多笔墨讲解相关科学原理,主要笔力放在情节推动上,所以也被读者称道。

不过小说的发表正好碰到了风口浪尖,清污运动中首当其冲。我在网上还搜到一篇当年的批判文章。首先骂沈星光这篇是**,文字中确实有一些朦胧的性描写,这些今天看来不算出格的写法便成为口实;其次是批判其“反科学”,当时国内科幻中很少有人用到曾被指责为唯心主义的量子理论,批判者自己也不懂,但不妨碍大骂其歪曲科学,误导读者;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说其“思想反动”,批判者一层层深挖出背后的潜台词:“如果说靠一个头盔做一个梦就能够美梦成真,现实和梦境还有区别吗?那么每个人发一个头盔,是否就能够让四化实现了呢?能否让台湾回归了呢?社会主义建设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禁要问,作者写这样的故事,到底想要表达怎样一种思想趣味?”

我不禁为沈星光深深感到不平,这个故事的悲剧结局不就是说一个头盔不可能实现梦想吗?怎么能这么批判文艺作品呢?不过话说回来,故事的设定的确有不少情理不通之处。如果说我想要成为全宇宙的皇帝,难道戴个头盔许个愿就行了吗?这显然是荒谬的。当然写科幻小说有这样那样的bug并不奇怪,无限上纲上线就太过分了……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手机提示有新消息,却是吴言老师发来了几张照片,附言说:“宝树,沈星光给《科幻世界》的投稿,我当年好奇拍了几张照片,一直存在电脑里。发给你看看,也许有用得着的。”

我精神大振,点开照片查看,果然是沈星光给《科幻世界》的投稿,标题叫《梦旅人》。照片没拍全,只有前头几页,看开头有点像是《人生梦幻曲》的改写版,但写法却完全不同。

《人生梦幻曲》主要探讨人性问题,技术方面本来虚写居多,但沈星光在《梦旅人》中却大反其道,写得很实。比如小说开头提到,男主角是研究量子纠缠的物理学家,本可以一句带过,但他却花了两页纸解释什么是量子纠缠,还带有三四个公式!我看了第一页便心生烦恶,再怎么说也就是编个故事,何必扯那么多用不着的。勉强又看了两页,越看越是头疼,靠在床头想眯一会儿,结果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7

“啊,这是哪里啊!”

我还在半睡半醒中,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后一阵剧痛,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脚。我睁开眼睛,看到对面一双美丽而惊恐的眼睛,才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忙结结巴巴解释:“那个……你突然醉得不行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沈淇蜷缩在床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们对视了片刻,她忽然跳下床,拎着包冲进了洗手间。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我的航班五分钟前就已经起飞了。看来,还得在南川待一阵子。

等到她出来之后,显然已经初步梳洗过了。她对我抱歉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昨晚我失态了,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那个……你没事吧?”

沈淇在我对面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老实说,有事。这一个月以来我每天都睡不着,所以养成了喝酒的习惯,把自己灌醉才能安眠一晚上。”

“啊?究竟出什么事了?”

“都是你害的,”沈淇的嘴角微微抽动,“自从我知道你当了什么科幻作家,还得了银河奖以后,整个世界就崩塌了……我……我必须找到你……”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真不懂,我写科幻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说呢……”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头,扶额想了良久,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真是报应,我从小就讨厌科幻小说,居然要做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么……”

“你讨厌科幻小说?可你爸爸是——”

“正是因为我爸爸,我才讨厌科幻!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不是因为他写什么科幻小说,我爸妈就不会离婚,我也不会离开上海,搬到南川这种山沟里的小县城……”

她这些话没头没尾,但是我昨天听吴老师说了沈星光一家的遭遇后,明白她话中所指,自然也不能怪她。

“小时候,我知道我爸是个作家,还挺骄傲的,不过后来发现他这个作家,又没名气写得又不好看,还捣鼓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也没见换来一分钱稿费!开个书店生意也不好,卖得那些书都没人看,特别是那什么《科幻世界》,上面的小说幼稚死了,宇宙飞船,外星人,时间穿越!我一直搞不明白,你和我爸这种人怎么会对这些东西着迷呢……

“不过话说回来,上面也有些有意思的内容。你记得吧?九几年的时候《科幻世界》上登过漫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美人,比小说有意思多了,看《科幻世界》我只看这个。我长大一点以后,就开始自己找漫画书来看,我们家几乎没有,不过其他店有租的,像是《圣传》《尼罗河的女儿》《天是红河岸》……我看得如痴如醉。结果我爸却认为这些书是坏书,看了影响学习,都给我没收了,让我看什么《凡尔纳文集》《飞向人马座》……”

我有点啼笑皆非,沈星光虽然自己是科幻作家,但教育子女也未见得多开明。

“那时候我成绩也不好。我爸是交大毕业的,数学很好,可我一点没遗传他的天赋,一看到数学公式就头疼。他以为我是因为看漫画影响学习,经常数落我,还拿你当榜样教训我。我爸其实对你很了解,有一年你不是参加省里的什么知识竞赛得了个奖么,也算是县里的小名人了,我爸就让我请教你怎么学习,说实在的,那时候我最烦的除了我爸就是你了,天天在店里白看书,看到你来书店里,我都是能躲就躲!”

我的表情自然十分尴尬,沈淇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回到正题:“反正那几年,我们父女的关系每况愈下,后来我甚至开始逃学,去溜冰或者打游戏……

“这些也罢了,99年春天,我妈回来了,抱着我就哭,还给我带了一大箱子礼物。那时候,她在日本生活比较安定了,想带我去日本,我当然很想去了!日本啊!那可是动漫的天堂,有多少天才大师,多少深造的机会啊!可是我爸根本不同意,说当初我妈扔下我不负责任,现在根本不配见我什么的,硬是把我妈赶走了,我真是恨死他了……”

我忍不住说:“这也不能怪他,当初你妈自己跑去日本,是沈伯伯把你拉扯长大的,你妈突然回来要带走你,他没法接受……”

沈淇凄然摇头:“你说得是没错,但这些事我当年怎么会懂?其实我爸也不光是出于怨气,还有一层顾虑,觉得我妈在日本那边生活比较复杂,去了也不一定是好事,但这些我更没法明白……反正后来我妈走了,我还是留在南川,觉得就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

我回想了一下,那几个月正是我高三下学期,正在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也就很少去星光那边,去了也只是买本新杂志就走,谁知道那段时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所以,”沈淇的口吻变得低沉下去,“我下定了决心,要永远摆脱我爸……再也见不到他……”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难道她真的……

“我想离家出走,一个人偷偷跑去日本找我妈,但这真是太难了!要在国内也罢了,去日本必须办护照,办护照必须监护人陪同并且同意。我爸怎么可能同意呢?我就是想偷渡也没有门路。所以我忍不住开始想,要是他死掉就好了,他一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把房子一卖,跟我妈去日本,多好啊……你这么看着我,觉得我很坏是不是?其实我也明白,这种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该有,但我就是没法不往那方面去想……”

我越听越是毛骨悚然,难道她真去杀了沈伯伯?

“所以,那天夜里,你走了以后,我偷偷躺进了那个箱子里……”

“什么箱子?”我失声叫道,隐隐感觉不妙,一些久远的记忆从遗忘的深渊中浮起,仿佛多年前的债主忽然上门。

“我爸造的那个箱子啊,难道你忘了吗?”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沈淇癫狂地笑了起来:“不要装了,你不是也躺进去过吗?不就是靠它改变你的命运的吗?”

“你说我……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脑门。

“看来你真的忘了……不奇怪,我也忘了好多好多年,直到得知了你的消息……是啊,什么燕大,什么科幻作家,什么银河奖……你的一切都来自那个——‘梦之箱’!没有它,你说不定已经死了十八年了!”

8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动弹。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融解,化为乌有。

那件事被我在记忆深处封印了太长时间,但今天却被她残忍地划开早已痊愈的伤口,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不堪的几个月,稍一想到就仿佛有一根针刺入心脏,所以我在潜意识里主动遗忘了。再说,那件事是那么荒谬可笑,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夏夜的梦魇,一个古怪的狂想,最多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但远不止如此,在十八年后,它以完全想不到的方式重返我的生命。此刻,埋藏了十八年的记忆像怒潮般将我淹没。

1999年夏,世界末日的传说里,蝉叫得分外凄厉。全世界最渴望末日降临的人就是我。高考已经尘埃落定,分数也都已公布。我如中电殛,不敢相信,甚至去申请查过分,但耻辱的低分坚若磐石。大学基本成了泡影,我有一百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已经毫无意义。我整个人都垮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三天三夜,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我,谢宝舒,南川一中的尖子,父母和老师的骄傲,面对未来也一向豪情万丈,然而最后这一切都沦为了人家街谈巷议的笑柄。我不知道今后一生中余下的时间里,该怎么面对这些。

过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终于肯到客厅吃饭,父母放心了一点,又开始唠叨什么复读还是上二本的事,我说让我想想再说,扒拉了两口饭,说要出去散步,就离开了家。下了楼,忽然听到父母在阳台上大声叫我,我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出了大门。

我知道他们一定已经发现我在枕头下留的遗书。无所谓了,我不会再回来。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会太责骂当初的自己。不错,那时候的我幼稚,偏激、自私,但那种从云端被打落尘泥的痛苦,那种一切希望都破灭的黑暗,那种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恶心,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权指摘。

我在南川河大桥上徘徊了好一阵子,想一闭眼就跳下去好了,不过那河实在太脏太臭,我想象自己的尸体被这里的河水浸泡三天三夜再浮出来,就失去了在这里结束生命的勇气;我又找到了附近的一座高层建筑,想爬到楼顶跳下来倒也痛快。谁知刚走进单元门,居然看到沙老师、老朱和其他几个同学说说笑笑下楼来,我忙躲在楼梯后面。从他们片段的谈话中,我才知道沙老师的家住在这里,几个考上好大学的尖子生相约来这里拜访沙老师。我本来应该是其中最意气风发的一员,现在却只能躲在黑暗中,目送他们离去。

我肯定不想死在沙老师家楼下,只有走得越远越好。乱走了一阵子,我一抬头,居然发现自己到了星光书店门口,我五味杂陈,这个书店开启了无数新世界的大门,却也毁了我的一生……

我不想进去,不过老伯在里面看到了我,出来招呼:“小谢,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到了好几本新书,都给你留着呢,快进来看看!”

我出于惯性走了进去,老伯拿出一本新到的《科幻世界》说:“这期有何宏伟的《异域》,故事很有意思,你不是很喜欢他的作品吗?这期肯定不能错过了。”

我木然接过杂志,机械地翻了几下,目光散乱,根本没看清上面写得是什么,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老伯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异状,还继续说:“上期有篇《宇宙坍缩》你看了没?故事虽然短但很有新意,作者叫刘……刘欣慈吧,这个女作者我觉得潜力很大!哎呀,差点忘了,你不是上月高考么,上一期不是还讲过记忆移植吗?听说高考题就是这个,真是太巧了!你一定考得不错吧?”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划过脸颊,忙扭过头。

“小谢,你怎么了?”老伯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抓住我的肩膀问。

我逃不脱,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我的眼泪却如洪水决堤,即便用眼角余光看到店里的小姑娘在一旁惊讶地望着我,也无法再克制多少天来强压下去的痛苦。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哭的累了,才渐渐停下来。老伯也大致了解了情况,递给我纸巾擦去泪水,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的,你还小,这只是人生中的小风浪。十几年前,我曾经遇到过比这还大很多的打击,现在也都过来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空洞的安慰对我有什么用,我就不该来这里丢人。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没事了”,扭头就要出门。

“等等!”老伯在后面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关于你的未来,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你帮我?”我诧异地问。很多小说电影的情节在我脑海浮现,他是隐居的亿万富翁,还是什么秘密特工机构的负责人?

“你先进来。”他对我招手。

我跟着老伯走进了内室,那里有我曾经偷看过的一架科幻藏书。不过再里面还有一条楼梯,我跟着他上楼,楼上有两个门半开的卧室,应该是他和他女儿的,不过最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放了一部当时还挺稀罕的电脑,应该是自己配置的,旁边放着好几本全英文的书籍以及许多写满公式和画着奇怪图案的稿纸,角落里有一张车床,上面有锤子、螺丝刀、游标卡尺等大小工具,还有许多古怪的仪器、零件、芯片和各色线缆,我认出来了一个盖革计数器——怎么会有这东西?

最醒目的,是在房间正中间的一个黑色箱子,至少两米长,一米多宽,看质地应该是铁的,它看上去像是一个妖异的黑洞,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我回头惊讶地看着老伯。

“这是‘梦之箱’,”他郑重地告诉我,“能够让梦想变成现实。”

“这……伯伯,你别拿我开心了……”我无力地说。

他反问我:“薛定谔的猫你知道吗?”

作为科幻迷的我当然知道,薛定谔的猫就是把一只可怜的猫放在一个箱子里,通过一个特殊的机关用量子态的坍缩来决定是否放出毒气,亦即决定猫的生死,而坍缩必须通过观测进行。在打开箱子观测前,这只猫处于不可思议的生死叠加态。但这和梦想有什么关系?

“难道进了那个箱子,我就成了薛定谔的猫吗?”我没好气地问,感觉这是一个恶作剧。

“不,完全相反,是整个世界成了薛定谔的猫!”他说,两眼放出奇异的光彩。

老伯告诉我他的基本思路,其实并不复杂:箱子的意义在于将这个世界分成两部分,一边是猫、毒气装置以及一部分空气,另一边是整个地球和宇宙。里外的区别并不重要,比如说把观测者关进箱子,而把猫和毒气装置放在外面,那么当观测者进入箱子之后,猫对他仍然处于量子叠加态,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对他都处于量子叠加态。

把猫替换成其他量子态相关事件也是同样的。老伯说,意识本身是量子态的,这导致一切人类行为本质上都呈波函数发散。比如如果躲在箱子里,外面是两个剑客决斗,但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么在观察者打开箱子查看之前,两个剑客也同样是生死叠加的。

但其中有一个变数,即观察者自身的意识,本质上量子态的坍缩必须要通过意识作用。如果观察者在箱子中已经通过自己的意识“选择”了某个结果,那么在他打开箱子之前,这个结果就已经确定了。

我听得疑窦丛生,忘记了自己的可怜处境,下意识地从科幻迷的角度质疑起来:“这就跟沈星光小说的情节一样,破绽很多啊,比如我买彩票,只要在箱子里许愿说能中奖就能中奖了?”

“当然并不是你想要选择什么就选择什么!”老伯瞪了我一眼,“关键在于,意识本身就是神经元组织微管的一种量子作用……”

我想起来了,他引用的是罗杰·彭罗斯《皇帝新脑》中的意识理论,这本书我去年看过,看得云山雾罩,但知道并不是胡思乱想,不觉稍微有点动心。

老伯说,他多年自己研究脑科学,发现意识并不是单纯的量子叠加态,也不是坍缩后的结果,而就是坍缩过程本身的表现,它在不断地坍缩中,又在不断地发散。梦境就是其中一种特殊的形式。梦中的世界光怪陆离,实际上是意识最原始的状态,整个量子云纠缠在一起,飘忽不定,当然在梦中已经有一些不同的坍缩样貌,但是还没有发生退相干,所以千奇百怪。常常有“梦是反的”这样一个说法,因为当人醒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反向坍缩,在梦中最后记住的东西,恰恰是不同世界退相干之后的一个残影……

本来量子态的坍缩是人自己无法控制的,但是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装置。这装置的设计非常巧妙,它能够通过脑电波,读取人在某种半睡半醒中的大脑状态,找到令人最舒心的梦境,并给人以电流刺激,让人在这一时刻醒来,内外合一,将这种量子未来投射为现实。

我仍然不怎么信:“还是不对吧,薛定谔的猫是生是死,是现在发生的,但未来的事情,比如说十年后我会不会变成百万富翁,是十年后的事,怎么能现在就决定?”

老伯摇了摇头:“你错了,记得《你一生的故事》吗?”

我恍然有所悟。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发表于1997年,当时尚没有中文版,老伯去年在英文网站看到了这个故事,击节赞赏,还特意复述给我听。故事表面上是说人类和外星人的接触,但内核是讨论宇宙超时间的存在方式。老伯的意思是:事物本身中压根没有线性时间,当意识坍缩到某种可能性的宇宙之后,哪怕是一百年以后发生的事,这条路径也在当下全部决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是一体的。

我仍将信将疑:“即便能有这种机器,那得多高精尖啊,你这个……小作坊能搞出来吗?”

“世界上最高精尖的机器就是人的大脑,由一千亿个神经元组成的网络,它产生的意识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你听说过量子自杀悖论吗?”

我点点头,我在一本讲量子力学的书上看到过这个古怪理论:人的意识本身是观测者,它的自观察总会在死亡面前选择生存下来,也就是说,如果人是薛定谔的那只猫,那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宇宙里就永远也不会死去。

“其实量子自杀悖论正是意识自我选择效应的体现,这个装置只是利用了意识的特性并将其放大而已。”

他又解释了一些具体的机制,涉及许多公式和数据,我基本没听懂,但在这奇怪的氛围下,我开始越来越相信他,我想,让猫变成量子态的箱子也不需要造原子弹的工厂才能造出来,这个黑沉沉的箱子也许就能改变我的命运呢……

“当然,我也不能保证成功,”老伯话锋一转,“这个梦之箱才造出来,还没有做过几次实验。不过反正是无害的,你吃一颗药,然后躺在箱子里就行,敢不敢?”

我一咬牙:“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箱子?”

老伯递给我一枚胶囊和水,我一口服下,毅然迈进箱子。箱子里面容身的空间只有一半,非常狭窄,另一半被一个硕大的黑色模块占据,从里面伸出几根线,连接着一个十分简陋的头盔,我只能戴着头盔,蜷缩身子躺着。老伯叮咛我说:“你只要默念自己未来想要的事情,然后放松精神,这种药能让你的意识发散,进入梦幻交错的量子态,然后箱子就可以帮你固定自己的未来了。”

“明白,不过……我不会憋死在里面吧?”我有点担心,忘了自己一小时前还在寻死。

“留有缝隙的,不影响观测。”他说。

就这样,在那个诡异的命运之夜,我诡异地躺在棺材一样冰冷的铁箱底部,看着头顶黑暗压了上来。一片漆黑中有一个小小的红灯闪烁着,我盯着它,想着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但忽然间进入这诡异的地方,千头万绪一时也想不清楚,慢慢地,那个红灯像一滴红墨水一样发散开来,幻化成千变万化的形状……

我睡着了,又不像是睡着。我如同做梦,又如同飞升。我的意识弥漫到全宇宙,无限可能的生活在我眼前展开,但我又不再是我,我变成了世界万物,变成了量子之海,变成了毗湿奴的一个梦。

9

我呆呆地坐着,回忆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脆弱的现实。眼前的一切如化为概率云般恍惚迷离。

“想起来了么?”沈淇说,“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我上燕大了‘’,我爸问你还梦见了什么,你说什么《科幻世界》发表,什么银河奖……’”

我惘然摇头,我根本记不起来当时梦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因为被强制唤醒,当时药效没全过,我根本就意识不清,只是约略记得后面的事:我从箱子里出来,老伯让我在他的床上休息一会儿,我躺上去竟又睡着了,前几天加起来也没睡几个小时,我再也撑不住了。

半夜三更的时候,我爸妈和沙老师他们冲了进来,围着我又哭又笑。原来我留下的遗书被他们发现后,他们急得不得了,马上联系所有人全城大搜,甚至报了警,根据录像监控找到了这里。我被他们带回了家,看到父母老泪纵横,我也心生悔意,跟他们说自己不会再犯傻了。后来,我家里再也没人提这事,大家都装作从来没这回事。我在心底也深深为之羞耻,所以后来我根本不愿去想它,甚至不愿意回南川。我爸爸的工作调动其实也和这事间接有关,对我们全家南川实在是一个心理阴影。后来,我也相信了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就是在家里太累了,睡着了,做了一个去书店的怪梦……

“箱子里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说。但沈淇没理由骗我,我当时在幻想中梦到这些事是很可能的。难道我当时真的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梦见和选择了自己的未来?这十八年来的一切,都是在那个诡异如梦的夜晚被决定的吗?进一步想,这十八年来,我的人生是真实的,还是梦境的一部分?会不会我至今仍然在那个黑暗的箱子里,仍然在做那个漫长无涯的梦?就像那个古代传说一样,漫长的一生梦醒,边上煮的黄梁饭还没有熟……

“可我记得,”沈淇把我拉回到现实,或者这个至少像是现实的世界,“我在门缝里都看到了……这才知道我爸瞒着我一直在捣鼓什么。虽然你们说的很多东西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个箱子可以实现我的梦想,让我去日本当漫画家……所以当天夜里,我偷偷地溜进去,依样画瓢地吃了一枚胶囊,按下按钮,躺进箱子里……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梦,但记得一点,我在睡去前,心里一直在想‘我要去日本,再也不要看到我爸了’……”

我又栗然一惊,终于明白了沈淇得知我成为科幻作家后的震惊和恐惧。如果梦之箱能够令我的梦想成真,那么对沈淇也是一样……

“一个月以后……”她颤声说,“我爸真的就……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可是沈伯伯是怎么去世的?”

“他是死在箱子里的。”

“啊?!”我没想到沈星光的死也和那箱子有关。

“可能是某次调试,我不知道,他从外面的高压电线上私自接了一根线到箱子上,然后他像我们一样躺进去,关上盖子……但是不知怎么就出事了。当时我在学校里,回家找不到他,到了他房间才发现不对……他还躺在箱子里,但已经触电身亡了……那天半个县城都因此断电了……”

“那警察怎么说的?”我问,这种离奇的死法警察应该会调查吧?

“我告诉了他们这个梦之箱的事,当然那些具体的原理我也搞不清楚,警察也没当一回事,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神经搭错的人想搞发明,结果自己送命了。一个警察跟我说,其实这种事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少见,地区里每年都有好几起……”

我安慰她说:“可能的确像警察说的那样是巧合呢?其实你爸的事是他自己不小心,和你没关系……”

“你还不明白么?箱子不会参与到具体的因果关系,而是选择因果链本身的,选择哪一种因果链会变成现实!”

“但你只是选择离开你爸,不是要他死啊。”

“我不确定最后在幻觉状态看到了什么,也许我真的许过这个愿呢?就算没有,爸爸不死,尽快去日本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这是唯一的因果链条,而且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事……可是真的发生了,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我跟自己说,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怎么会有这种事?就这样,说着说着,我慢慢也说服了自己……后来我去了日本,又发生了很多事,我才知道世界上没有天堂……这些年我一直很想爸爸……只恨我当年太不懂事……”随着她的讲述,一串串泪水从她眼角滚落。

她擦了把眼泪,稍微平静后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以后,也的确不再想起那个箱子了,因为这不可能是真的,根本不可能……我甚至让自己忘了那一晚的事……直到上个月,我知道你当了科幻作家,还得了那个什么银河奖,我才五雷轰顶,这说明那个箱子真的是有魔力的!我们的未来真的是可以被它决定的!那些事情都在我心里翻上来了……你以为我爱喝酒么?过去的整整一个月,我不喝醉都睡不着……我怕面对自己……我到底干了什么啊……呜呜……”

她终于崩溃了,趴在茶几上痛哭起来。

我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我自己也在极度震惊中。我回顾自己过去的人生,的确充满了许多巧合,比如海淀文理学院和燕大合并,我一个普通二本生,一夜之间成为中国最顶尖学府的天之骄子;比如多年后,我在国外写了一本狗尾续貂的同人小说,因缘际会在网上传播开来,因此有机会在《科幻世界》上发表……难道都是十八年前那个神秘箱子的选择?看来只有找到那个箱子,才可能知道答案……

“那个箱子还在吗?”

“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沈淇收拾了一下心情,抬头说,“我们要把那个箱子给找回来!”

“找回来?”

“我要它再为我实现一个梦想,”她看着我,目光炯炯,“我要爸爸活过来,它能让我爸爸离开,就能让爸爸回来,对吧?”

我有点疑惑,明显违背自然规律的事物也是能够坍缩的可能性吗?但看到沈淇渴盼的目光,又不忍泼她冷水。

沈淇告诉我,沈星光去世后,那个箱子被警方拉走,当证物保管了一段时间,后来觉得没什么好查的,又发还给她。沈淇当然一点不想要这个害死了父亲的不祥之物,一看到就浑身难受,但毕竟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不忍心随便扔给废品收购站。最后她想到一个办法,把房间里的所有图纸和手稿,都塞进了这个箱子,然后去劳务市场找了几个农民工,在箱子上包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用车连夜拉到南川河下游,沉进了河里。整个过程中,那几个民工明显满腹狐疑,好像怀疑里面藏着尸体,不过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干了。

“我记得当时是在南门外的玉带桥中间扔下去的,应该比较好找。”她说。

我们稍微收拾了一下,一起去了玉带桥。不过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没戏了,和南川河其他段一样,这里的整条河道都已拓宽,连堤岸也是新修的,应该已进行了全面的疏浚治理。沈淇大概以为扔在河里就跟泰坦尼克号一样过了一百年还能捞上来,实在太天真了。

不过我们还是进行了一点尝试,找来附近的渔民,许以重利,让他们在相应位置下水摸了一番,他们有些是职业捞尸的,经验十分老道,那么大的箱子如果还在那里,不会摸不到。

就这样找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现。沈淇站在桥头,还在不甘地跟我探讨其他的可能性,比如说被河水冲到下游或者埋在淤泥深处。我不得不告诉她:“算了,别说后来疏通河道的时候肯定会被清走,其实很可能第二天就没了。”

“怎么会?”

“这么大一口金属箱,你这么郑重其事地沉到河里,那些民工肯定以为里面有什么宝贝啊,可能你一走,他们就又找船拖上来了。哪怕发现不了什么,也会转手当废铁卖了,哪里还能留下来。”

“说的也是……我真是个傻子啊……”

沈淇苦笑着说,望着南川河上无情翻卷的泡沫,身子晃了晃,仿佛难以支撑地扶住栏杆。她这几天把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这口箱子上,但梦想终究会破碎。我以为她又要痛哭,但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定了各自第二天回去的机票,当天晚上我和沈淇又去了那家“竹林酒吧”,各怀心事,想要大醉一场,要了好几瓶酒。沈淇叹息说:“你说我怎么就那么蠢呢?如果说我爸真发明了那种宝贝,能让人实现内心的愿望,他就是比爱因斯坦还伟大的科学家,我还要去什么日本,真是蠢到家了……”

我也下去几杯红酒,带着醉意说:“你也别埋怨自己了,我才是傻X,真有这种宝箱,我怎么不做梦成为世界首富呢?或者曲华这样的大作家呢?就算要写科幻,咋不许愿得个雨果奖呢,那一辈子就啥都不愁了……怎么就成了个三流写手……”

“还雨果奖呢,”沈淇醉醺醺地笑着,“你编的故事不行,特直男癌,好多我根本看不下去……”

“我呸,你那破漫画不也是靠着你的颜值当卖点嘛……巴不得封面上都是你的照片,比我强到哪去了……”

我们相互拆台了几句,最后我摇了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我根本不适合干这行,说起来,都是你爸二十多年前骗我上了贼船,要不然我高考也不会考砸,现在也许好好地当公务员捧铁饭碗呢……你爸真是把我害惨了……都怪他……”

“不、不许说我爸!”沈淇口齿不清地警告,“当心我打、打你,我爸怎么说也是你的前辈……”

“拉倒吧,你爸写得也不怎么样,我看过他后来投给《科幻世界》的稿子,江郎才尽啊,一堆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

我忽然想到什么,呆在了那里。

“你胡说八道,你——”沈淇正在骂,看我异样,问,“你怎么了?”

“稿子,”我喃喃说,“那篇稿子——”

我酒醒了八分,打开手机,调出前几天吴老师发给我的几张照片:“其实箱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原理和图纸。”

“可我也都扔了啊……”

“但是可能有一份保留了下来……”我给她看手机上的《梦旅人》手稿的照片,“这篇小说技术部分非常详尽,说不定就是箱子的设计方案!前几天我没看下去,我以为只是觉得无聊,其实是因为潜意识里感到害怕,不敢触及内心的禁忌!你看这里已经提到了梦的原理,还引用了弗洛伊德,荣格,阿瑟林斯基、米奇森、麦克莱恩……都是研究梦的心理学专家。这一页写到了彭罗斯,这是最关键的地方!哎,后面没有了……”

沈淇也清醒了大半:“稿子的全文在那里?”

“应该在《科幻世界》杂志社,”我说,“但不知道还找得到吗……”

“我们去《科幻世界》!”沈淇毅然起身。

10

这件事后来的发展,可能不少师长朋友也知道,但为了当事人的隐私,我没有说明详情。第二天,沈淇和我一起改机票去了成都,以沈星光女儿的身份拜访了《科幻世界》编辑部,又去找了已经退休的杨萧老师,兜了一大圈,最后从一个尘封已久的档案袋里找到了《梦旅人》完整的一百多页手稿。

看着满纸的数学公式和外文符号,沈淇一边高兴一边也傻了眼,这内容压根就看不懂。她问我是什么意思,可我的理学功底也有限,难以解读。

“交给我吧,我来想想办法。”最后我说。

作为科幻作家,我总算认识几个搞科研的朋友,我用微信把手稿的技术部分发给了三个物理学家和一个生物学家,请他们帮我看看是否靠谱。

生物学的部分还好,比如其中一种药的成分,其功能是让人在舒缓的情绪下产生一系列幻觉,我的生物学家朋友并不是特别了解,又去问了药理学的专家,结果答案是,这个药的成分是虚构的,但是很多致幻剂如**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技术上难度不大。那次沈星光给我们吃的胶囊的确有这个功效,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物理学方面问题就比较多了,一位在剑桥获物理学博士的朋友,我发过去后五分钟就回复:“典型的民科,讨论这个是浪费时间。”

另一位朋友说话客气点,但意思差不多:“太高深了,大概杨振宁才看得懂,惭愧!”

第三位学者是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林淼教授,他对科幻很感兴趣,我在一次活动中有幸认识了他,便大胆发过去。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回复。我想人家一个大科学家可能根本不屑看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感到很不好意思。谁料过了半个月,林淼忽然给我回了很长的内容,大意是,这个猜想很有趣味,作者也的确精研过相关的物理理论,有些地方他看不懂,不好下定论,不过其中有一些明显的疏漏,还有一处计算错误,他在稿子的打印稿上一一都标了出来。

我问他,先不论细节,理论上来说这种机器是否可能造出来?他说,理论上是有可能的,不过其中有一处难以跨越的障碍——能量。

他解释说,量子不确定性是可以从数学上描述的。波函数的模的平方就是某个粒子在某处出现的概率密度。比如电子云理论上可以在宇宙中任何地方,但你测量一百万次,基本上也只能在原子核附近某些位置,要让电子在别的地方被发现就需要在坍缩时注入能量。根据他的计算,选择越精确,能量也呈指数级增长。比如要成为有钱人,大概需要太阳级的能量输出,而要成为世界首富,可能需要整个银河系的能量输出,如果要让死人复活之类的可能出现,就要让几亿亿个原子以完全反常识的方式重组起来,一百亿个宇宙的能量都不够……其实,哪怕是最简单的选择也是目前人类的能量利用功率根本达不到的。所以这种机器现阶段根本造不出来,只能用来写科幻小说。

林淼教授的说法看上去很详实可信,事实上,我所困惑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梦之箱的确是有限制的,不可能随便心想事成。但是否一定做不到呢?我想,这未必就是结论。从日期看,沈星光的那次投稿是在1995年,而造出梦之箱是1999年,我最后一次去星光书店时,这箱子应该刚造好不久,中间隔了四年,有没有可能沈星光在这四年里设法在理论问题上有了重大突破,并且大大改进了技术?也许最终启动箱子不再需要那么大的能量,用一般的电源就可以?

可能对于沈星光来说,最后一次投稿石沉大海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打击,他从此下定决心要真正实现这篇小说中的技术来证明自己,让科幻变成现实!这真是一个科幻作家最高的野心!然而最终却以悲剧收场。

另外我注意到,《梦旅人》的最后一部分和《人生梦幻曲》不一样。在《人生梦幻曲》中,科学家死去了,但《梦旅人》却是一个开放式结尾:反派围攻了科学家的实验室,要夺取梦之箱。科学家最后抱着年幼的女儿躲进了箱子里,他要选择一个未来,一个他们都能获得幸福的未来,虽然这机会太过渺茫,但他总要试一试……故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沈星光最后死在了梦之箱里?毫无疑问,他有一个梦想要实现,但那个梦想是什么呢?如果是一般的追求,比如返回科幻界,出版新书之类,应该普通的操作就可以了。他之所以在事故中丧生,是因为接入了高压电源,也就是说,他追求的是一个和小说中一样渺茫,需要极其强大的能源才能实现的未来,那个未来是什么呢?

我一直想不出答案。

后来,我经过反复考量,把几位物理学家,特别是林淼的回复经过筛选后,截图发给了沈淇。我发的那部分内容斩钉截铁地证明了梦之箱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空想,绝对没有实现的可能,即便造出来了某种实物,也不会起作用,所以沈星光之死和沈淇没有任何关系。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沈淇从弑父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

科学家的权威终于让沈淇相信了这个解释,她也如释重负,向我道谢。后来我们联系渐疏,很快也就断了,大家都回到了日常生活中,在这凡庸世界追逐着各自世俗的虚名浮利。

不过我没想到,这事最近还有一点余波。

前几天,沈淇忽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我的地址,说要寄书给我。我想可能是她的新书,也没太在意,就道了声谢,告诉了她地址。谁知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南川的一个包裹。怎么会在南川呢?我有点诧异地打开,竟然发现是一本用塑料膜仔细包好的老杂志《科学文艺》。蔚蓝色的封面,上有火箭和原子的简约美术图案,下方写明,这是1979年第一期,正是《科幻世界》整四十年前的创刊号。我知道这是本很珍贵的刊物,许多收藏家都找不到,我只见过照片,怎么会寄来给我?

我翻开书,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落了下来,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装修一新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书“星光书店”四个字。我吃了一惊,仔细端详店面门窗以及周围景物,果然就是当年的星光书店,后来的竹林酒吧!但这装潢虽然有当年书店的影子,却又显然不是1990年代,门口还贴着《流浪地球》的电影海报,显然是刚拍下来的。

我翻过来,看到上面有几行娟秀小字:

宝舒学长:

看到照片吃惊吧?我已经回南川半年了,把我家的房子又买了回来,尽量改回了以前的样子,一楼当书店,二楼就作为我的工作室。书店仍然包罗万象,不过主题是科幻和漫画,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不知道会开心还是生气呢?

当年我卖房子的时候,大部分书都处理掉了,不过我爸在里间有一架的特别收藏,我没舍得卖,装在箱子里,跟我一起到了日本。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打开过,可能是我不想面对我爸的过去吧。不过现在这些书已经重新陈列在了店里,当然,是非卖品。

我整理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这本杂志,它应该是属于你的,所以快递给你,你看了就明白了。

写科幻还顺利吗?要是哪天想改行,就来我店里当伙计吧——开玩笑啦,不过的确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南川来看看,也帮我规划一下书店,科幻我实在是不懂啊。

祝好!

沈字

我放下照片,心潮起伏了一会儿,翻开杂志,看到微微发黄的目录页,这一期名家云集,有郑文光的《“白蚂蚁”和永动机》,叶永烈的《谁的脚印》,童恩正和沈寂的电影剧本《珊瑚岛上的死光》(第二年它被拍成了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刘兴诗的科学诗……当然,还有沈星光那篇《一亿年前的星光》。

最醒目的是,目录上有各种笔迹的签名,这一期大部分的作者,像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刘兴诗乃至沈星光的名字都在上面,没有日期,但估计是那几年中某次科幻会议时沈星光收集的作家手迹。对任何一个中国科幻迷来说,这本杂志都价值连城。

在签名的下面,竟然还有一行颜色不同的字迹:“宝舒:愿你爱上这科幻世界”,没有署名,但显然是沈星光写的。

难道这是沈伯伯打算送给我的礼物?可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我看着那十个字,渐渐想到,这应当是1999年我们离别后他写的,想送给我这本杂志,希望这件珍贵的礼物能够给我打气,帮我抚平伤口。可是谁能想到,我一直没去店里,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

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野,我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当年知道沈星光的死我都没有太伤心,因为那是早已过去的往事,但此刻我才深切感到那远去的岁月中我曾经燃烧的激情,以及与一位老人之间历久弥新,无法磨灭的羁绊。

我擦去泪水,端详着那句话,又发现意思并不太通,我当时早已经是一个资深科幻迷,又何需祝福我去爱上《科幻世界》?这话说给沈淇还差不多,但明明又是送给我的……等等……科幻世界……科幻世界……不应该没有书名号啊……

忽然间,我醍醐灌顶,明白了沈星光的深意。

科幻世界,并不是一本杂志,也不是远离现实的幻想王国,它就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平凡庸俗又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也只是浩渺宇宙中的尘埃,是量子之海上的涟漪,是高维空间的局部投影……科幻的秘境早已渗透现实,改变现实,塑造了现实,只是我们习焉不察。但沈星光在研究意识和现实的关系中,看到了这世界深层的本质。它从未一劳永逸地坍缩成某种不变的坚固之物,而是一直在我们的梦想与选择中不断弥散,永远绽放出无尽的可能性,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这就是沈星光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对科幻的爱不是逃避现实,而归根到底是对现实中所蕴含着的无限可能的追寻,和这充满奇妙可能的世界所签订的爱的契约……

我福至心灵,拨通了沈淇的电话:“听我说,我知道沈伯伯最后在那箱子里要做什么了!”

“什么?”

“他想要打开的是科幻世界!也就是让科幻的种种可能性从世界的深层维度释放出来。甚至可能他已经成功了!根据多世界理论,也许最后一次实验,他开启了另一条时间线的分支,生活在一个平行宇宙里,也许在那个世界他已经远航银河深处,或者和你一起在虚拟实在中幸福生活……但即便是这个世界,也是一个科幻的世界,我们一直生活在科幻世界里,也许所有的平行宇宙最后都会交汇!也许他会穿越世界的壁垒回来!我们会再次相见的!”

“我不明白,但是……”沈淇期待地问,“你是说……爸爸真的会回来吗?”

“在这个科幻世界,一切都可能发生。”我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放下电话,我的内心忽然被久违了的表达欲望所充满,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写作了,因为多少年来,我已忘记了写作的本质。作为科幻作者,我们早已拥有了简单版本的梦之箱,我们写下的不是单纯虚构,不是低于现实一等的胡思乱想,而就是这世界所蕴含的量子之云与可能之舞。当我们写出它,就是赋予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以生命,去激活现实,去创造梦想……写吧,写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但面对一片空白的文档,又不知写什么好,过了很久,才打出了一行标题:

我们的科幻世界

(全文完)

SF 科学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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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ndown
每天锻炼2小时为祖国健康工作100年 06月08日

赞!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

floatinsea
floatinsea 06月08日

very good!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williamtong
William - Lord of Dol Guldor 06月09日

赞!没想到再次看到宝树的作品。

【 在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

AQYLiayase
水天之翼 06月09日

当时在科幻世界看的时候

前面一度真以为文理学院被北大合并了

写的太像真的回忆录了

【 在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

Z5boy
二五仔 06月09日

看到50%才发现是小说。。。。。。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标  题: 宝树:我们的科幻世界zz

: 发信站: 水木社区 (Sat Jun  8 21:31:35 2019), 站内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今年是《科幻世界》杂志创刊四十周年,编辑部约我写一篇纪念文章。我左思右想,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我从小是一个科幻迷,但出道很晚,在2011年之后才开始写作,八九年间发表了毁誉参半的若干小说,出过几本销量平平的书,蒙读者和编辑不弃,得过几次国内科幻奖项,但在作者里也是普普通通,写作发表这些琐屑,写出来想必读者也没兴趣看。

: 而且说句老实话,我近几年的创作也陷入瓶颈,有时候一年发表不了一篇作品,发表了也没有什么反响,总之,是一个还没有红过就即将过气的三流作者。我自己觉得也没什么写作激情了,只是骗骗稿费混口饭吃,这些当然更不足为人道。所以我告诉约稿的姚海君主编说,想不出有什么好写的,要不就写几句祝福的话算了。他却说:“宝树啊,你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记得你说过,因为看了《科幻世界》写得很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就写这个嘛!”

: 我不禁苦笑,不提这事还好,说起来真是一时不谨慎,一生两行泪。这件事倒是科幻迷耳熟能详的典故:1999年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凑巧高考前出版的那期《科幻世界》探讨了记忆移植的问题,有好几篇小说以及科普文章,读过的应届生高考如有神助,而一般学子碰到这样思维发散的作文题,根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上一下就是几十分的差距,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这件事以后,《科幻世界》押中高考题的新闻不胫而走,第二年的征订数就增加了好几倍,形成了二十一世纪初的一波科幻热。

: 两年前,我的小说《人人都爱查尔斯》荣获银河奖,在颁奖现场,女主持人问我是不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说是,她问我写了什么作文,我告诉她写了篇讲记忆移植的微科幻小说,她夸张地惊叹:“哇,好棒哦!所以这篇作文让你考上燕京大学了吧?”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称是,下面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过了几天,报纸上出来一篇关于银河奖的报道,其中提到“宝树在获奖感言中深情回忆,正是《科幻世界》帮他高考夺魁,圆梦燕大”。

: 其实压根不是这回事。

: 那年高考,我考砸了。

: 事实是这样的,我的确读过那期《科幻世界》,令我在考试中灵感泉涌,笔走龙蛇,写了一篇小说,讲一个22世纪的记忆移植者因记忆紊乱产生人格分裂的故事,特意采用了意识流的写法。即便今天,我也觉得这篇小小说以高中生的标准来看是不错的。但这个世界根本没道理可讲,我觉得写得好,阅卷者可不这么认为,相反,看到这种既没有中心思想,起承转合也不合作文规范的瞎编乱造,大概火冒三丈,扣了我一大半的分,直接让我语文砸掉了。更可气的是,我一个同学根本不看科幻,写了一篇八股文,说他爷爷是老红军,他移植了爷爷的记忆以后,继承了他艰苦拼搏、排除万难的思想,决心为建设祖国而奋斗,就这作文竟然得了满分,全国好多报刊转载,还在各种高考作文选上当范文登。我找谁评理去?

: 我当时自我感觉良好,估分就估得很高,志愿填报了全国top1的燕大。结果分一出来,光语文马失前蹄就比预估分数低了二三十,离燕大最低提档线还差了老远,燕大当然没可能要我。加上第二三志愿也没填好,最后没有考上一本,后来招生办给我调剂到了名不见经传的中关村文理学院。我平时成绩是不错的,班主任沙老师非常惋惜,据说他现在还经常提起我,谆谆告诫学弟学妹们“高考作文千万不要写小说,你们有个学长谢宝舒,本来成绩很好,就是这样毁了……”

: 不过事有巧合,大四那年,中关村文理学院居然并入了燕京大学,据说是燕大需要我们学院的地皮。所以我的毕业证是燕大发的。但是实际的区别很多人都知道,正经燕大学生从来不承认我们是校友,像陈秋帆、夏茄等燕大出来的作家,问问我的年级系别,我一说是原中关村文理的,人家就笑笑不说话了。

: 这些弯弯绕本来说不清楚,所以主持人问到这事,我只能含糊带过,难道那种场合能说看科幻小说让我高考砸了吗?谁知道偏偏就出了问题。

: 本来这种科幻方面的新闻稿除了科幻迷没人看,我在朋友圈也没转发,可因为提到我的本名和老家南川县,南川本地的媒体公众号不知怎么给发现了,还改了个浮夸之极的标题“昔日高考状元,今日科幻大咖——南川走出的作家宝树喜提世界银河奖”(大概把“科幻世界”的“科幻”二字漏了……),很快转到了我的高中群里。高中同学谁还不知道谁,我高考的滑铁卢人家记忆犹新,看到这种文章会怎么想?当然也没人当面揭穿,只是许多人阴阳怪气地说“恭喜状元郎!快发红包哈哈”,我尴尬地辩解说是记者乱写的,不久就退群了。

: 这是一次不愉快的小风波,我本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谁料还有下文……不,除了下文还有上文。1999年之前,一些我早就忘记的人和事,那次报道之后又重新浮出水面,揭露出一个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最后让我卷入了一桩可能改变世界的神秘事件……这件事和《科幻世界》倒还有点关系,既然说到这里,就干脆都写出来,作为一点纪念吧。

: 2

: 退群事件后没几天,一个叫“沙和尚”的微信号加我,留言说“我是沙子明”,我看到吃了一惊。沙子明是我的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我高中时喜欢舞文弄墨,沙老师也蛮欣赏我,还推荐我参加过新概念作文大赛,师生感情不错。但我高考砸锅以后,愧对老师的期望,不好意思去看他,也就断了联系。

: 他既然加我,我当然很快通过了他。稍微寒暄几句后,沙老师说看到那篇报道,我忙又澄清了几句,他问我什么时候当了“大作家”,我忙说只是一个普通作者,写了几本滞销书而已,沙老师说你写的小说不是得了世界大奖吗?我忙说不是不是,是国内的一个科幻奖项……沙老师略感失望地“哦”了一下,转入正题。原来下个月是我的母校,南川县第一中学建校六十周年校庆,要请一些知名校友回去和学生们见见面,校方也希望邀请我,毕竟我校还没出过科幻作家。

: 我答应了。自己母校和老师的请求总不好拒绝,另一方面,我承认自己也有点虚荣心,作为“知名校友”回母校能洗雪点当年的屈辱。沙老师让我准备半小时左右的演讲,我还花了不少时间准备讲稿,题目叫“当代中国科幻与时代精神”,特意把我和科幻名家刘慈欣、王晋康、韩松等人的合影放进了PPT。

: 校庆前一天,我回了南川。南川县在浙江中南部的山谷里,没有机场也没有铁路,我只能飞到杭州萧山机场,改乘大巴,经沪昆高速开到浙江腹地的连绵群山中,下了高速还有七弯八绕的国道,到南川县城已经是傍晚了。汽车没有开到原来的汽车站,而是停在了新建的城北客运中心。我又打了辆车才到市区,沿途看到的城市景象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几乎都不认识了。

: 我不是南川本地人,老家在西安,九岁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才到南川读书,我上大学后不久,父亲调回在西安的原单位,母亲也找了新工作,举家西迁,南川的房子也没保留。我虽然在南川住了十年,但出去后只有2000年搬家时回去过一次,后来十几年都没再回南川。这些年中国经济日新月异,南川也几乎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 沙老师应该不清楚我家的情况,以为我回南川就是回家,所以也没安排接待和住宿,我自然也不好意思提,好在县城里住宿不贵,我就在南中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宾馆,开了间大床房。晚上我出去吃了一顿久违的南川菜:萝卜排骨汤,雪菜烩白虾,豆腐焖火腿,南川小汤包……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南川的感觉渐渐回来了。

: 饭后还不是很晚,我蹓跶回了以前的旧居,发现老小区完全拆掉了,变成了一座购物中心。我有点惆怅,信步走到县城中心的南川河,当年这条河又脏又臭,都是工业废水,如今经过治理水清澈多了,沿河还修了绿地和栈道,可以供人休闲散步。走在河边,秋风徐徐,倒也不无惬意,只是风物早非昔日之旧。

: 好在道路格局并没有太大变化,走着走着,我的双脚似乎自己恢复了记忆,带着我离开主路,拐了几个弯,又经过一座小桥,踏进了一条城西的巷子。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还大致是当年的模样,马头墙、吊脚楼,脚下是光润的青石板路,头顶是交错的老式屋檐。不过许多老房子翻修过,变成了临街的店面,到处还挂有写着“南川古城景区”的牌子。我恍然大悟,难怪这里还基本保留旧貌,原来是改成了旅游景区。

: 不过也没几个游人,古色古香的南方街巷给人时空迷离之感,在昏黄的路灯下,听到亲切绵软的本地方言,看着里弄的孩子在身边穿梭嬉戏,恍惚间又把我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当年,我就是怀着情人约会般的憧憬,兜里揣着几块钱,走在这条巷子里,前往一个甜美诱人的神秘之境,准备进入远离尘嚣的另一个世界……

: 拐过一个弯,前方闪现出一片似曾相识的光亮,一间古雅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我脱口一声惊叹,那地方真的还在这里?还是我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 我擦了擦眼睛,才发现整个店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门上是“竹林酒吧”几个艺术字,下面还贴着本店的二维码,提醒我这早已不是1990年代。我信步走进门内,喧闹的音乐声扑面而来。酒吧不大,光线幽暗,不多的客人在里面饮酒谈笑。我走到吧台附近,服务生问我要来点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环顾着室内的四壁和天花板,心头隐隐又浮现出记忆中的场景。对,这里本来有一个架子,那边有一个展台,左边是文学区,右边是历史区……过去与现在,两个似乎完全无关的房间像量子叠加态一样在我脑海重合在一起。虽然已经重装得面目全非,但面前毫无疑问还是这间老房子,这个我曾经消磨过无数时光的乐园,这个古老神秘的圣地……

: 服务生还在问我要喝什么,我反问他:“这间酒吧开了多久了?”

: 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 “有七八年了吧。”旁边较为年长的酒保搭话说,“古城景区搞起来之后就开业了。”

: “这间房子是你们租的吗?”

: “是老板买的,之前好像是一个面馆,做不下去关门了。”

: “面馆……原来后来还改成过面馆……”我喃喃道。

: 酒保听出端倪:“哥,你以前来过这里?”

: “嗯,”我感慨地告诉他,“二十年前,这里是一家书店,我小时候常来。”

: 酒保表情有点奇怪:“原来真是书店啊?”

: 服务生也插口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说书店的事……”

: 我听他的话别有蹊跷:“你说什么一个两个?”

: “就刚才有个漂亮姐姐,也在这里转了半天,眼泪汪汪地跟我们讲,这里以前是书店,叫星……哎,叫星什么……”

: “星光书店……”我说,惊奇除了我还有人记得这里。

: “对对,星光书店!她也是这么说的!”

: 3

: 大概是职业病,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好像写小说。回到正题吧,其实那家“星光书店”,就是我小时候常去的一家书店。我和《科幻世界》最初也就是在这里结缘的。

: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南川的书店屈指可数,除了不开架阅览且售货员总是一张臭脸的新华书店,就是学校附近几家卖教辅材料为主的小店,往往和学校老师沾亲带故,靠他们介绍生意。另外还有就是租书店了,里面都是些粗制滥造的全庸吉龙什么的。我身边也几乎没什么人读书,大部分同学一放学就直奔游戏厅。

: 1993年暑假,我刚小学毕业,一个晚上到城西去找同学玩,谁知同学出门了,我信步乱走,不知怎么便走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深处发现了这间奇怪的小店,店名是繁体的篆文,我只认出了“星……店”两个字,门口的小灯泡连成天上星座的图案,在夜里熠熠发光,大门上还贴着仿佛是怪兽头像的电影海报(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美国刚上映的《侏罗纪公园》),我想也许是家玩具店。

: 我好奇地推门进去,却猝不及防,陷入一片书的海洋。周围都是书,八九层的木头书架像是童话里的豌豆藤一样从脚下生长到屋顶,中间的圆形展台仿佛是庄严的圣殿,整齐摆放在台上的一套套精装本如整齐威武的军团,周围琳琅满目的书籍似高墙壁立,脊上的书名就像无数双凝视我的眼睛……我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像一个站在大都会摩天大楼间的乡巴佬。

: 这里有人民文学、上海译文的世界名著,有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的经史子集,也有商务印书馆和三联书店的思想经典,还有四川人民社的走向未来丛书,湖南科技社的第一推动丛书……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慢慢熟悉起来的,当时我只有一种感觉: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书啊!

: “小孩,你找什么书啊?”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布衫的老伯朝我走来。他身材很高,头发蓬乱花白,脸型瘦削,脸颊上纵横沟壑,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似乎十分严厉。

: “我……我不……”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本来不是来买书的,而且这里的书我几乎没一本认识,连名字都说不上来,我心一慌,转身就想离开,谁知背上的书包回扫,立刻将展台上的几本杂志碰掉了。

: “哎呀,对不起!”我慌张地说,就要收拾。老伯似乎有点不满,眉心拧到了一起,嘟囔说:“你怎么搞的?算了,我来!你又不知怎么摆。”

: 他推开我,自己蹲下捡杂志,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想走老伯挡在门口,留着又实在是羞窘,眼泪都快下来了。

: 老伯抬头,放柔和了点语气问我:“小朋友,你多大了?”

: 我红着脸说:“十三岁。”

: “几年级了?”

: “开学上初一。”我老实回答,说了几句话之后,稍微轻松了点。

: “嗯,初一,这年龄正好……”他随手将手上捏着的一本杂志递给我,“看过这个吗?”

: 我盯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惘然摇了摇头。那杂志上面有一个长翅膀的白衣女人,一些奇形怪状的机器,上方印着四个墨绿色的大字——“科幻世界”。

: “登的是科幻小说,很有意思的。”老伯不愧是书店老板,开始热情地推销起来,“科幻小说知道吗?”

: 我怯生生地说:“我……我看过一本《八十天环游地球》,算吗?”那是我回老家时在表哥家看到的,封面上好像有“科幻小说”的字样,我囫囵吞枣看完了,觉得很有意思。

: “那个……严格讲不算科幻,不过作者儒勒·凡尔纳的确是科幻鼻祖,你看,这儿有一套《凡尔纳文集》,收录了凡尔纳大部分的作品,《从地球到月球》《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他列举了一大堆书名,但我几乎都没听说过。

: “不过凡尔纳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过了片刻,他大概也判断出我这样的顾客买不起大部头文集,改口说,“你可以看看这本杂志,有最新的国内科幻小说,这期……这期我刚看过,有一篇《亚当回归》,是一个叫王什么康的新作者写的,很有意思……”

: 我好奇地接过,翻了几页,头几页就是那王什么康的写的小说,映入眼帘的几句话,我迄今还记忆犹新:“雪丽小姐用光滑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他低下头,把热吻印在她的嘴唇和乳峰上……”

: 我赶紧合上书,一颗心怦怦乱跳。“多少钱?”我紧张地问他,好像做贼。

: “一块五。”他说。

: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躺着几枚跃跃欲试的硬币。

: 就这样我买下了那期《科幻世界》,这是我第一次读到这本杂志,王晋康的《亚当回归》也是我读过的第一篇当代科幻小说,这篇作品吸引人的当然不只是一些感官描写,而有远超出我当时头脑的奇妙想象和深刻思考,其他一些小说也很有趣。我之前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人写这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在上学放学,作业考试的无聊现实之外,还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世界!恐龙在远古大陆上咆哮,飞船在未来的星际翱翔,火星公主在古老的运河畔伫立,时间旅人在光怪陆离的时空中永远流浪……这些是多么迷人,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活啊!

: 我很快被科幻迷住了,过了一礼拜又去了一次,当然那时候已经知道了那家书店叫做“星光”。我买了前后几期的《科幻世界》,又读到了何宏伟、韩松、柳文扬、吴言等人妙趣横生的文字,还有阿西莫夫、克拉克等外国作家的经典短篇。我渐渐成了星光书店的常客,从初一到高三,一期不落地买了六年的《科幻世界》,还有其他许多科幻图书,像店主老伯推荐过的凡尔纳、阿西莫夫的《空中石子》、克拉克的《太空漫游》以及一套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小说大全》,至今仍是我书房里的珍藏。

: 当然,还有很多书我囊中羞涩,没有钱买,便站上几个小时把它看完,对这种无赖行径,店主从来没有干涉过我……不,严格说也管过。有一天我站着腿都快断了,偏偏故事又看到最抓人的地方,放不下来,他给我拿了一个板凳,让我坐着看,后来,我就能享受坐着读书的待遇了。

: 老伯对我不错,我也把几乎所有的零花钱都贡献给了星光书店,也不光是买科幻,其实各种各样的书我都感兴趣,比如《古文观止》《莎士比亚戏剧集》《全球通史》《皇帝新脑》……这些今天说来很普通的书籍,当年却为我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星光书店仿佛就是无数个小宇宙的入口。在好些日子里,我一到周末就去书店消磨掉一个下午,经常也没有多少顾客,就是我和店主两个人在里面,一老一少,也不太说话,我低头读书,他整理书籍或者在纸上写写划划(我想是在算账),却成了默契的忘年交。

: 那些似乎没有止境的悠长时光,早已消逝无踪,此时却又重新浮现。我似乎还可以看到老伯在书架前整理书籍,对我微笑……

: “那个姐姐刚走,你们认识吗?”

: 我回到了现实,看到眼前好奇的服务生,摇了摇头:“不,不认识。”

: 快二十年过去了,眼前是一个音乐酒吧,四壁陈列着看起来蛮高档的洋酒,一旁有乐手在吹萨克斯管,几对小情侣在角落里亲热,我在这里看书的时代他们大概还没有出生。当年那些挺拔屹立的书架,还有书架顶上从来无人问津又睥睨世人的《二十四史》《鲁迅全集》《大英百科全书》……都不知哪里去了。面目全非的旧址里,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时间的幽灵,上下飘飞,却无处栖身。我心中涌起一阵感伤,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 深夜,少年的回忆侵入到梦里,我恍惚中再次回到了书店,走过似乎无穷无尽的书架,走进一个幽深的房间,那里躺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个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似乎正等着我的到来……

: 我在夜里惊醒,再也睡不着了。一些恼人的回忆在心底翻涌,为了不被它们打扰,我起来又改了一遍演讲稿。

: 4

: 第二天就是校庆日,和南川别的地方一样,母校也已经大变样,从校门到运动场都翻修一新,新起了许多高大漂亮的楼群,男女生像是从日本偶像剧里走下来的,校服都非常洋气。带路的学生礼貌地叫我“大叔”,让我感到了时光的冷酷无情。

: 校庆大典在新建的大礼堂举行,我本来以为自己虽然在外头叫不响,但在南中总算是重量级的嘉宾,结果发现真是想多了。虽然南中是小学校,但建校六十年,请回来一百多个校友,每个人的成就都光芒耀眼,令我汗颜。国际知名的大作家曲华、中科院院士蒋子枫等我们读书时都耳熟能详的大名人就不用说了,其他嘉宾包括曾任驻多国大使的外交官,全国有名的金牌律师,知名饮食品牌创始人……还有我的同班同学老朱(就是作文写继承了革命爷爷记忆的那位),他这几年官运亨通,已经当了市级的工商局长,见面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谢,听说你写科幻小说啦?我最喜欢看玄幻了!那个江南的《盗墓笔记》写得不错!对了你的魔幻小说回头寄几本给我啊……”

: 我准备了好久的演讲稿没用上,沙老师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因为演讲时间变动,不好安排,问我介不介意改成文章登在校报上(不过没有稿费),我当然含笑说没关系。后来我才听说,其实文化这方面本来是请大作家曲华演讲,他在国外来不了才临时安排上了我,结果人改了行程赶回来,自然没我什么事了……

: 这次回母校的有三个写书的人,母校非常“贴心”,下午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一个签名售书环节。三张桌子并排放着,我左边是蜚声国际的大文豪曲华,右边是一个叫沈淇的高挑美女,比我小好几届,是个漫画家,但我从未听说过。签名售书这事我很有经验——基本都是给知名作家做陪衬的。这次和文坛大腕曲华在一起签售,肯定是一天一地,好在还有一个无名漫画家陪绑,稍感宽慰。但我惊讶地发现,这位沈淇小姐的读者竟然不比曲华少!南中好多女生都是她的粉丝,拿着她的漫画叽叽喳喳,翘首以盼。两个人桌子前都排了几十米的长队,只有我前头门可罗雀。

: 曲华和沈淇签书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低头玩手机。我百无聊赖,查了查沈淇的资料,发现她是一个网红漫画家,还是微博大V,B站up主等等,最近几年红透半边天。不过网上资料没有提她是南川人,只说是日籍华人,东京艺大毕业,作品曾在《JUMP》上连载,目前在东京有独立工作室云云。比起她的漫画,网上更多的是她清丽惊艳的照片。我看了看身边的真人,又看了看照片,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还真不是ps的,但还是腹诽了几句“什么漫画女神,还不是靠卖颜值,现在人真肤浅……”

: 好在最后来了几个男生,虽然没买我的书,但拿着几期有我小说的《科幻世界》找我签名,让我稍微挽回了一点点面子。不过聊了几句,原来他们是想托我请刘慈欣老师来学校做讲座,我答应帮他们问问,但心知可能很小。

: 签售之后是晚宴,我坐在偏席,桌上大部分人都不太熟,只有同学老朱是旧识。我们聊了聊读书时的往事和一些同学的近况,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高考的事。后来我们去给沙老师敬酒,沙老师感慨了几句:“宝舒,你现在还是成作家了嘛!科幻我不懂啊,不过呢,写作的道路是很宽广的,希望你越走越宽!”

: 我懂沙老师的言外之意,他一直期望我能成为第二个曲华,写出像《许三多**记》之类蜚声国际的现实主义巨著,对我写科幻小说本来不以为然。但无奈我第一没那才华,第二从小被带上了科幻的歪路,沙老师对我是比较失望的,我惭愧之下无话可说,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过了一会儿,沙老师老朱他们都应酬去了,我觉得多待也没什么意义,便自己溜了出来。刚出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喂,谢、谢宝舒!”

: 我回头,见是那个美女漫画家沈淇,不由一怔。她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问:“你去哪里?”

: 我挤出微笑:“我喝得有点多,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就先回去了……很高兴认识学妹,我很喜欢你的漫画!以后多联系……”

: 她没理会这些场面话,一挥手打断了我:“我还有事找你,出去说吧。”

: “……好的。”我答应了。但心中不无诧异,她找我干什么?虽然都是广义的作者,但方向相差很远,即便漫画和科幻有合作的空间,但她的少女漫和我的宅男科幻也不太容易搭上关系吧?这位学妹是不是喝得太醉了?

: 沈淇果然是有点酒瘾,一出门左拐右拐,居然回到了昨天的“竹林酒吧”,服务生迎上来,问:“姐姐你又来了?咦……你们……”

: 我这才明白,原来沈淇就是他昨天说的那个漂亮姐姐,但却更感疑惑。她点了两杯威士忌,光酒单上的价格就让我一点醉意也没有了。我说喝不动酒,沈淇给我叫了杯苏打水,自己却自斟自饮,也不太说话,只是表情古怪地盯着我。

: 我被她盯得有点发毛,直接问道:“那个,沈……沈学妹,你找我是……”

: 她托着腮,歪着头,似乎带着哀伤问:“你、你真的想不起我是谁了吗?”

: “我……你是……”我心中一片迷茫,虽然是校友,但她的年龄至少比我小三四岁,我上初中她上小学,我上高中她上初中,压根就不认识。

: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来你不知道,我是沈星光的女儿?”

: “沈兴光……沈兴……”我在脑海中搜索着,我当年在南川时,认识一个叫沈兴光的吗?是南中的哪位老师?还是父亲的同事?或者是当年住同一个楼的邻居……

: 沈淇皱了皱眉头:“就是这里的星光书店!你每礼拜都来,难道不知道老板是谁吗?”

: “啊!”我惊讶地叫出了声,原来她是那位店主的女儿!我随即想起来,当时在店里看书的时候,的确有时见到一个小姑娘进出,还听到老伯叫她“小奇”什么的,依稀也知道是老伯的女儿。记得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偶尔听老伯抱怨她功课不好,但没怎么和我说过话。谁料女大十八变,如今成了漫画界的女神——

: 等等!我的注意力又从眼前的女郎身上被拉开,回到了前一个信息,原来她父亲叫沈星光,这名字好像——

: 我大脑深处两根不相干的神经元猛然擦出了火花:“啊,沈星光难道就是……那个沈星光?”

: 5

: 我还真知道沈星光这个人,只是根本没有和南川这个地方联系起来。

: 现在记得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过去也稍有名气。他是八十年代早期的一位科幻作家,作品不多,大概十几个短篇,出过两个集子。论知名度,他不能和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肖建亨“四大天王”相比,但一度也和王晓达,金涛,吴言等新锐作家并称。他的出名还有一个历史原因:他的代表作《人生梦幻曲》在1984年的“清污”运动中被指为“反科学”“**”“思想反动”,成了批判的靶子。此后他没法再发表作品,于是淡出了科幻界,不,应该说当时整个科幻界都土崩瓦解,也没人关注他的下落了。

: 然而沈星光居然一直住在南川,还开了一家星光书店?会不会是重名?

: 我稍微一回想,就可以确定,星光书店的确和科幻有特殊的缘分,这绝不是巧合。

: 和星光书店熟起来之后,我每期《科幻世界》都买,还看完了不多的几本外国科幻小说,意犹未尽,问老板国内有谁的书好看。老板推荐了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这书我也听说过,但不知哪里有。南川的公立图书馆又小又破,科幻小说只有一本《小灵通漫游未来》。我便问他,星光书店里有没有这本书。

: 他笑了笑,掀帘进了内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本《飞向人马座》,是很早的版本,但过去了十来年,保存还相当完好,几乎是全新的。最令人惊讶的是,扉页上还有两三行龙飞凤舞的手书,上面一行认不清楚,好像是“XX同志指正”,下面依稀是“郑文光,1980年X月X日”。

: “老伯你太厉害了!”我大叫了出来,“这可是作者签名的啊!这宝贝你也能淘到!”

: 他笑而不语。我问:“多少钱啊?我要买!”

: “这个不卖。”他却说,眨了眨眼睛,“个人收藏。”

: 看我失望的样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呢,你可以在这里看,翻的时候小心点,千万不要折坏了。”

: 就这样,我在他那里花了一下午读完了《飞向人马座》,看得如痴如醉。后来,我在书上又看到过一些现在已经不好找的科幻小说,像是宋宜昌的《祸匣打开之后》,童恩正的《古峡迷雾》,还有《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仙女座星云》等早年的苏联科幻,他那里基本都有,虽然不卖也不借,但可以让我在店里阅读。

: 这些神秘的科幻珍藏品不在架子上,每次都是从他从帘子后拿出来的。让我对里面的房间充满好奇。有一次,他去对面小店买包烟,让我帮他看着店面,我便大着胆子,趁机溜到了里面,看到贴墙放着一个很大的书柜,有玻璃门保护,上面的确都是科幻小说,有很多我知道的,还有很多当时我没听说过的,甚至还有一些英文和俄文书。显眼的地方放着沈星光的两本集子:《一亿年前的星光》和《人生梦幻曲》。最底下一排,是整整齐齐的历年《科幻世界》杂志。

: 现在想来,这一切实在是很明显的线索。但我实在是个糊涂人,根本没有把这一切联想到一起。我甚至不知道这位伯伯到底姓甚名谁,因为平时用不到,也就没有去问过。

: “原来你一直不知道。”沈淇幽幽地说。

: “我……我真不知道,”我懊恼地说,忽然想到一件事,“哎呀!我还说过他……我这嘴啊……”

: 我读科幻的时候,班上没别人看,唯一的知音就是大我好几十岁的书店老伯。我也只能和他聊科幻。从凡尔纳威尔斯说到阿西莫夫克拉克,从叶永烈郑文光说到刚出道的何宏伟王晋康,那时候也不知道天高地厚,大作月旦评:“凡尔纳那些人太老了,没意思,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想象力很不错,但是情节又太枯燥了,阿西莫夫的《基地》是好看,但什么银河帝国一点科学性都没有……”

: 说到中国科幻作家,当然也不会太客气:“《小灵通漫游未来》是给小孩看的……《飞向人马座》写得太拘束了……沈星光?我觉得他是这些人里最差的……想象倒是有点意思,但是下笔很笨,故事老套,还喜欢列举一些科学公式装科学家……”

: 记得老伯当时脸色一沉:“小屁孩,根本看不懂科幻!走走,以后不给你看了!”

: 我那时候和他已经非常熟了,所以也没当真,过了几天又来看书,他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跟我聊天……可谁知道,他就是沈星光本人!

: “记得有次你说沈星光写得差劲,”沈淇居然也记得这事,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我爸可气了半天,我在里面听到都笑死了。我想告诉你吧,我爸还不让,让我绝对不能说出去……可能因为这样,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跟你承认自己就是沈星光吧。”

: 我连连拍自己脑袋,懊悔之极:“真对不起……我是完全无心的!一个开书店的老伯,怎么会是那么有名的作家呢!我一点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 “也不怪你,”沈淇仰头又是一杯酒,“毕竟我爸也没什么名气。”

: “还是很厉害的,”我诚挚地说,“我这些年重读过你爸……沈老师的作品,写得还是很有意思,很多方面都开国内之先河,思路相当超前。真的,我不是临时瞎说,我去年编了一本书《科幻中的中国想象》,序言里专门提到了沈星光对后人的启发。”

: 她点头说:“我知道,我看过这本书。”

: “你看过?”我有点意外,这书销量平平,很多科幻迷都不知道,想不到沈淇却看到过。

: “嗯,上个月的报道我看到了,才知道你成了科幻作家,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买了你所有的书,还给你发过微博私信,你可能没看到。听说你要回南川,所以我也特意回来……” 沈淇说不下去,又拿起了酒杯,我看到她的手都有点发抖,似乎情绪很是激动。

: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沈淇虽说当年和我有点间接的渊源,但连正式认识都算不上。现在又比我红那么多,怎么会这么关心我?难道她对我……是啊,当年我还是挺帅的嘛……她少女情怀……

: 我不由心旌摇曳,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却哪里知道,这背后的真相远远超出了我哪怕最离谱的猜想。

: 期待又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我想到了话说:“对了,沈老师还在南川吗?还是搬走了?零零年我回南川时还来找过他,但是门口上了锁,招牌也没有了,以后就断了联系。真是太不应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登门拜访……你怎么了?”

: 我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沈淇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鼻翼开始抽动。我开始隐隐觉得不妙,记得沈星光应该是1940年代生人,现在应该七十来岁,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可能……

: 果然,沈淇哽咽着说:“我爸……已经……去世……”说出每一个字似乎都十分艰难,说完又猛灌了一口酒。

: “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看她这么难过,心想应该是不久前,后悔不该触动她的伤心事。

: 谁知道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十八年前……”

: “一九九九年?”我讶然问,九九年是我高考的时候,那年老伯五十来岁,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怎么可能当年就走了?

: 这一系列的惊人消息已经很出人意料了,然而沈淇的下一句话令我几乎跳了起来。

: 她抽噎着说:“是……我……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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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淇说完这句话,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下巴掉在地上,半天才捡起来。

: “你……你是醉了吧?”我愣了半晌才问。一个楚楚动人的纤柔女郎说杀了自己的父亲,显然只能是胡话。

: “那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沈淇哭了一阵,开始喃喃自语,“我什么都不懂……他老是管我,不让我看漫画……我真的很烦他,想去日本找我妈……那天一时冲动……我……我就……”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却听不清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打了个嗝,便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 “沈淇?学妹?”我唤了她几句,她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好像真的醉倒了。

: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撇开不知究竟的“杀人事件”不说,一个大活人醉在这里,我该怎么办呢?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 我忍痛买了一千多的单,把她扶出去,又打车回到自己的宾馆。中间沈淇半醉半醒,还吐在了车上,害我多给了司机一百块。宾馆里几个服务员看到我搀着一个醉倒的美女回来,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我心中忐忑,万一有人认出我或者沈淇(当然后者的可能大得多),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我搀着沈淇进电梯的时候,她似乎又醒了一点点,口中喃喃说了几句“谢宝舒……你为什么要去写科幻小说……你不应该写……你让我怎么办……”

: 我心中越发莫名其妙:我写不写科幻,和你有什么贵干?但她这样子也没法询问,好不容易进了房间,我把沈淇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出门找了个角落抽了支烟,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 八十年代初的科幻作家沈星光,在九十年代开了一家星光书店。我当年因为去书店读书而与科幻结缘,但并不知道老板是谁。他的女儿沈淇,在十八年前“杀了”他,然后去了日本。十八年后,我也成了科幻作家,沈淇因此激动地来找我……这些事是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的?我摇了摇头,心头一团乱麻。

: 不过我随即想到,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我,于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 “喂,是吴老师吗?”我问,“吴老师,我宝树,哎,您好您好!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请教您,您和沈星光老先生认识吗?对,我想了解一些他的事情……”

: 吴言教授,想必很多人都很熟悉,他是七十年代末就开始写科幻的,当时还只是一个中学生,却已经崭露头角,和很多老辈科幻作家有过交往。他也是少数在1984年以后还坚持创作的作家,现在主要在大学里从事科幻研究。对于那段科幻史,没有比他更合适咨询的人了。

: 听到我的问题,吴老师有点意外,但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据他说,沈星光的确是南川人,不过六十年代初考到上海的大学,后来留在上海一个工程部门工作。他上大学时就喜欢读苏联的科幻小说,文革后开始业余的科幻写作,竟然写出了名气。但84年的“清污”中,他受到了很大冲击,本来档案已经调到了上海文联,正在办入职手续,被批判以后文联不要,又退回了原单位。原单位也不敢要这种麻烦人物,说已经调走了不能再调回来。双方踢了好久的皮球,一来二去,沈星光无处栖身,竟被打回南川原籍,后来就不太清楚了。

: 我想起沈淇说的一些事,又问吴老师沈星光的家庭情况,吴老师叹了口气告诉我,沈星光结婚比较晚,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1984年生了一个女儿。他受到批判后,老婆怪他写小说惹事,怕牵连自己,果断和他离婚了。他前妻颇能折腾,第二年趁着出国热的东风,靠跨国婚姻嫁给一个日本人去了日本,沈星光一个人带着女儿回到南川,回乡前和吴老师还有通信,后来就断了联系。

: 我问:“那沈星光去世的事您也不知道吗?”

: “啊?”吴老师也很吃惊,“沈老师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什么?1999年就……太意外了太意外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十啊!唉……真想不到……”

: 他反过来问我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便说沈淇的疑案,只说自己之前就认识这么一个开书店的老伯,最近回母校,才听说了他的身份和去世,至于去世的详情,我也不清楚云云。

: “原来星光还一直在关注着《科幻世界》……”吴老师听我说了我们相识的经过,叹了口气, “他是《科幻世界》最早的作者之一,处女作就是发在那上面的,那时候还叫《科学文艺》呢。”

: 我回忆了一下:“就是那篇《一亿年前的星光》吧?”

: “是啊,所以他对《科幻世界》一直很有感情……对了,差点忘了,后来也不是一点消息没有,他九几年还给杂志社投过稿!”

: 我忙问详情。原来,九十年代中国科幻走向复兴,对沈星光的批判也早已时过境迁,发表应该也没有阻力了。大概是94还是95年,他又往《科幻世界》投了一篇稿子。不过距离之前发表过去了十来年,以前熟识的编辑很多都走了,而审读稿件的新编辑是其他行业转来的,不知道沈星光是谁,看稿子故事说得不清不楚,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公式图表,不像个小说的样子,便直接扔到一边,退都懒得退。

: “这……有点不负责任吧?”我有些不平。

: “也不能全怪编辑。那本稿子扔在角落里几年,偶然被杨老师——就是老社长杨萧——发现了,她是《科学文艺》时代过来的,认识沈星光,当时吃了一惊,亲自看了一遍,发现这篇稿子的确过于艰涩混乱,冗长无当,达不到发表标准,杨社长还想让他改改,但已经联系不上了,估计那时候他已经……唉……”

: 我还是有点不信:“沈星光的作品可能是老派一点,但不至于发表都不够格吧?”

: “我亲眼看过,的确问题很多……我想,是当年的批判把他毁了。”

: “这怎么说?”

: “当年批他,一个是所谓涉黄,这个就不提了,还有一个是伪科学,胡编乱造,这当然也是不对的,对小说怎么能用科研的标准去要求呢?但是沈星光本身是理工科出身,性格又比较轴,他当真了!他真心觉得自己的小说科学性欠缺,要写一些完全符合科学的作品,所以小说中加入了大量冗长无谓的科学说明文字,跟学术论文似的。他理学功底很扎实,知识储备信手拈来,可谁看得懂呢?他心目中的理想读者大概是钱学森吧!”

: 我十分意外。我记得沈星光的阅读品味并不如此狭隘,各种作品都能欣赏。但是自己的创作可能是另一码事了,不知道当年的批判伤害他有多深,令他走不出心理阴影。

: 我看也问不出什么进一步的资料,便感谢了吴老师。他嘱咐我多打听一些沈星光的事迹,将来写科幻史也许是宝贵史料,我答应了,便收了线。

: 回到宾馆房间,沈淇还在酣睡,呼吸越发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坐在一旁,在网上搜了一下沈星光的情况。沈星光的书我以前自然读过,但已经过去了若干年头,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在作家沈星光和我认识的书店老伯合二为一之后,我感觉有必要重新再研究一下。

: 网上能找到的沈星光作品不多,主要就是《一亿年前的星光》和《人生梦幻曲》两个短篇代表作,这两部作品的确很能代表他的风格。《一亿年前的星光》是他的处女作,刊发在1979年的《科学文艺》创刊号上,说的是一亿光年外有一颗超新星爆发,被地球观测到了。科学家发现,超新星发射的电磁波是经过调制的,原来是外星人引爆了这颗恒星,又以超级技术手段在其爆发的电磁波中输入了大量的信息。最后,经过科学家的解码,发现其中有十二个数学和物理学公式,一大半都是人类迄今不知道的。原来外星人是以这种方式向整个宇宙广播,传送宝贵的科学知识。

: 这篇小说的设想在当时堪称雄奇,引起了一些反响。我当年读后也印象很深。不过今天再看,就带上了一些批判的目光。沈星光的优点是想象奇崛而又能自圆其说,但缺点一是故事比较简单化,像这个点子可以写成更悬疑或者曲折的形式,但他只是平铺直叙,草草收尾;第二是他确实过于技术流,总共五六千字的小说,至少有三千字都在阐述分析超新星爆发的原理,通过恒星传播信息的可行性,以及如何破译完全陌生的外星语言等技术问题,还有好些公式符号,读者难有耐心看下去。

: 而《人生梦幻曲》发表于1983年,主题有了一定的变化。故事说,一位科学家发现人的脑电波活动具有某种“波粒二象性”,与宏观世界不同的概率波相联系。科学家就发明出一种梦想头盔,戴上去之后,可以将人心中的希望坍缩为未来的现实,也就是说,令美梦成真。这位科学家暗恋一个漂亮姑娘,但姑娘从不正眼瞧他,于是科学家启动这种头盔,祈祷姑娘嫁给自己,居然成功了!姑娘听说他做出了伟大的发明,便答应了他的求爱,科学家坠入温柔乡中。然而婚后,科学家发现妻子为人自私拜金,两个人并不合适,后来有坏人利用他的妻子想要骗到梦想头盔,经历了一番惊险后,科学家被包围,他用梦想头盔许下了让梦想头盔毁灭的愿望,最后整个实验室发生爆炸,科学家也殒命当场。

: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篇故事,因为设定过于牵强,但它情节曲折跌宕,人物也有了一定性格(或许女主的原型就是他的妻子),而且沈星光可能是吸取了评论界的意见,并没有用太多笔墨讲解相关科学原理,主要笔力放在情节推动上,所以也被读者称道。

: 不过小说的发表正好碰到了风口浪尖,清污运动中首当其冲。我在网上还搜到一篇当年的批判文章。首先骂沈星光这篇是**,文字中确实有一些朦胧的性描写,这些今天看来不算出格的写法便成为口实;其次是批判其“反科学”,当时国内科幻中很少有人用到曾被指责为唯心主义的量子理论,批判者自己也不懂,但不妨碍大骂其歪曲科学,误导读者;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说其“思想反动”,批判者一层层深挖出背后的潜台词:“如果说靠一个头盔做一个梦就能够美梦成真,现实和梦境还有区别吗?那么每个人发一个头盔,是否就能够让四化实现了呢?能否让台湾回归了呢?社会主义建设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禁要问,作者写这样的故事,到底想要表达怎样一种思想趣味?”

: 我不禁为沈星光深深感到不平,这个故事的悲剧结局不就是说一个头盔不可能实现梦想吗?怎么能这么批判文艺作品呢?不过话说回来,故事的设定的确有不少情理不通之处。如果说我想要成为全宇宙的皇帝,难道戴个头盔许个愿就行了吗?这显然是荒谬的。当然写科幻小说有这样那样的bug并不奇怪,无限上纲上线就太过分了……

: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手机提示有新消息,却是吴言老师发来了几张照片,附言说:“宝树,沈星光给《科幻世界》的投稿,我当年好奇拍了几张照片,一直存在电脑里。发给你看看,也许有用得着的。”

: 我精神大振,点开照片查看,果然是沈星光给《科幻世界》的投稿,标题叫《梦旅人》。照片没拍全,只有前头几页,看开头有点像是《人生梦幻曲》的改写版,但写法却完全不同。

: 《人生梦幻曲》主要探讨人性问题,技术方面本来虚写居多,但沈星光在《梦旅人》中却大反其道,写得很实。比如小说开头提到,男主角是研究量子纠缠的物理学家,本可以一句带过,但他却花了两页纸解释什么是量子纠缠,还带有三四个公式!我看了第一页便心生烦恶,再怎么说也就是编个故事,何必扯那么多用不着的。勉强又看了两页,越看越是头疼,靠在床头想眯一会儿,结果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 7

: “啊,这是哪里啊!”

: 我还在半睡半醒中,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后一阵剧痛,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脚。我睁开眼睛,看到对面一双美丽而惊恐的眼睛,才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忙结结巴巴解释:“那个……你突然醉得不行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 沈淇蜷缩在床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们对视了片刻,她忽然跳下床,拎着包冲进了洗手间。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我的航班五分钟前就已经起飞了。看来,还得在南川待一阵子。

: 等到她出来之后,显然已经初步梳洗过了。她对我抱歉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昨晚我失态了,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 “那个……你没事吧?”

: 沈淇在我对面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老实说,有事。这一个月以来我每天都睡不着,所以养成了喝酒的习惯,把自己灌醉才能安眠一晚上。”

: “啊?究竟出什么事了?”

: “都是你害的,”沈淇的嘴角微微抽动,“自从我知道你当了什么科幻作家,还得了银河奖以后,整个世界就崩塌了……我……我必须找到你……”

: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真不懂,我写科幻和你有什么关系?”

: “怎么说呢……”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头,扶额想了良久,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真是报应,我从小就讨厌科幻小说,居然要做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么……”

: “你讨厌科幻小说?可你爸爸是——”

: “正是因为我爸爸,我才讨厌科幻!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不是因为他写什么科幻小说,我爸妈就不会离婚,我也不会离开上海,搬到南川这种山沟里的小县城……”

: 她这些话没头没尾,但是我昨天听吴老师说了沈星光一家的遭遇后,明白她话中所指,自然也不能怪她。

: “小时候,我知道我爸是个作家,还挺骄傲的,不过后来发现他这个作家,又没名气写得又不好看,还捣鼓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也没见换来一分钱稿费!开个书店生意也不好,卖得那些书都没人看,特别是那什么《科幻世界》,上面的小说幼稚死了,宇宙飞船,外星人,时间穿越!我一直搞不明白,你和我爸这种人怎么会对这些东西着迷呢……

: “不过话说回来,上面也有些有意思的内容。你记得吧?九几年的时候《科幻世界》上登过漫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美人,比小说有意思多了,看《科幻世界》我只看这个。我长大一点以后,就开始自己找漫画书来看,我们家几乎没有,不过其他店有租的,像是《圣传》《尼罗河的女儿》《天是红河岸》……我看得如痴如醉。结果我爸却认为这些书是坏书,看了影响学习,都给我没收了,让我看什么《凡尔纳文集》《飞向人马座》……”

: 我有点啼笑皆非,沈星光虽然自己是科幻作家,但教育子女也未见得多开明。

: “那时候我成绩也不好。我爸是交大毕业的,数学很好,可我一点没遗传他的天赋,一看到数学公式就头疼。他以为我是因为看漫画影响学习,经常数落我,还拿你当榜样教训我。我爸其实对你很了解,有一年你不是参加省里的什么知识竞赛得了个奖么,也算是县里的小名人了,我爸就让我请教你怎么学习,说实在的,那时候我最烦的除了我爸就是你了,天天在店里白看书,看到你来书店里,我都是能躲就躲!”

: 我的表情自然十分尴尬,沈淇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回到正题:“反正那几年,我们父女的关系每况愈下,后来我甚至开始逃学,去溜冰或者打游戏……

: “这些也罢了,99年春天,我妈回来了,抱着我就哭,还给我带了一大箱子礼物。那时候,她在日本生活比较安定了,想带我去日本,我当然很想去了!日本啊!那可是动漫的天堂,有多少天才大师,多少深造的机会啊!可是我爸根本不同意,说当初我妈扔下我不负责任,现在根本不配见我什么的,硬是把我妈赶走了,我真是恨死他了……”

: 我忍不住说:“这也不能怪他,当初你妈自己跑去日本,是沈伯伯把你拉扯长大的,你妈突然回来要带走你,他没法接受……”

: 沈淇凄然摇头:“你说得是没错,但这些事我当年怎么会懂?其实我爸也不光是出于怨气,还有一层顾虑,觉得我妈在日本那边生活比较复杂,去了也不一定是好事,但这些我更没法明白……反正后来我妈走了,我还是留在南川,觉得就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

: 我回想了一下,那几个月正是我高三下学期,正在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也就很少去星光那边,去了也只是买本新杂志就走,谁知道那段时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 “所以,”沈淇的口吻变得低沉下去,“我下定了决心,要永远摆脱我爸……再也见不到他……”

: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难道她真的……

: “我想离家出走,一个人偷偷跑去日本找我妈,但这真是太难了!要在国内也罢了,去日本必须办护照,办护照必须监护人陪同并且同意。我爸怎么可能同意呢?我就是想偷渡也没有门路。所以我忍不住开始想,要是他死掉就好了,他一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把房子一卖,跟我妈去日本,多好啊……你这么看着我,觉得我很坏是不是?其实我也明白,这种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该有,但我就是没法不往那方面去想……”

: 我越听越是毛骨悚然,难道她真去杀了沈伯伯?

: “所以,那天夜里,你走了以后,我偷偷躺进了那个箱子里……”

: “什么箱子?”我失声叫道,隐隐感觉不妙,一些久远的记忆从遗忘的深渊中浮起,仿佛多年前的债主忽然上门。

: “我爸造的那个箱子啊,难道你忘了吗?”

: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沈淇癫狂地笑了起来:“不要装了,你不是也躺进去过吗?不就是靠它改变你的命运的吗?”

: “你说我……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脑门。

: “看来你真的忘了……不奇怪,我也忘了好多好多年,直到得知了你的消息……是啊,什么燕大,什么科幻作家,什么银河奖……你的一切都来自那个——‘梦之箱’!没有它,你说不定已经死了十八年了!”

: 8

: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动弹。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融解,化为乌有。

: 那件事被我在记忆深处封印了太长时间,但今天却被她残忍地划开早已痊愈的伤口,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 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不堪的几个月,稍一想到就仿佛有一根针刺入心脏,所以我在潜意识里主动遗忘了。再说,那件事是那么荒谬可笑,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夏夜的梦魇,一个古怪的狂想,最多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 但远不止如此,在十八年后,它以完全想不到的方式重返我的生命。此刻,埋藏了十八年的记忆像怒潮般将我淹没。

: 1999年夏,世界末日的传说里,蝉叫得分外凄厉。全世界最渴望末日降临的人就是我。高考已经尘埃落定,分数也都已公布。我如中电殛,不敢相信,甚至去申请查过分,但耻辱的低分坚若磐石。大学基本成了泡影,我有一百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已经毫无意义。我整个人都垮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三天三夜,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 我,谢宝舒,南川一中的尖子,父母和老师的骄傲,面对未来也一向豪情万丈,然而最后这一切都沦为了人家街谈巷议的笑柄。我不知道今后一生中余下的时间里,该怎么面对这些。

: 过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终于肯到客厅吃饭,父母放心了一点,又开始唠叨什么复读还是上二本的事,我说让我想想再说,扒拉了两口饭,说要出去散步,就离开了家。下了楼,忽然听到父母在阳台上大声叫我,我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出了大门。

: 我知道他们一定已经发现我在枕头下留的遗书。无所谓了,我不会再回来。

: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会太责骂当初的自己。不错,那时候的我幼稚,偏激、自私,但那种从云端被打落尘泥的痛苦,那种一切希望都破灭的黑暗,那种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恶心,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权指摘。

: 我在南川河大桥上徘徊了好一阵子,想一闭眼就跳下去好了,不过那河实在太脏太臭,我想象自己的尸体被这里的河水浸泡三天三夜再浮出来,就失去了在这里结束生命的勇气;我又找到了附近的一座高层建筑,想爬到楼顶跳下来倒也痛快。谁知刚走进单元门,居然看到沙老师、老朱和其他几个同学说说笑笑下楼来,我忙躲在楼梯后面。从他们片段的谈话中,我才知道沙老师的家住在这里,几个考上好大学的尖子生相约来这里拜访沙老师。我本来应该是其中最意气风发的一员,现在却只能躲在黑暗中,目送他们离去。

: 我肯定不想死在沙老师家楼下,只有走得越远越好。乱走了一阵子,我一抬头,居然发现自己到了星光书店门口,我五味杂陈,这个书店开启了无数新世界的大门,却也毁了我的一生……

: 我不想进去,不过老伯在里面看到了我,出来招呼:“小谢,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到了好几本新书,都给你留着呢,快进来看看!”

: 我出于惯性走了进去,老伯拿出一本新到的《科幻世界》说:“这期有何宏伟的《异域》,故事很有意思,你不是很喜欢他的作品吗?这期肯定不能错过了。”

: 我木然接过杂志,机械地翻了几下,目光散乱,根本没看清上面写得是什么,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老伯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异状,还继续说:“上期有篇《宇宙坍缩》你看了没?故事虽然短但很有新意,作者叫刘……刘欣慈吧,这个女作者我觉得潜力很大!哎呀,差点忘了,你不是上月高考么,上一期不是还讲过记忆移植吗?听说高考题就是这个,真是太巧了!你一定考得不错吧?”

: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划过脸颊,忙扭过头。

: “小谢,你怎么了?”老伯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抓住我的肩膀问。

: 我逃不脱,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哭了起来。

: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 我的眼泪却如洪水决堤,即便用眼角余光看到店里的小姑娘在一旁惊讶地望着我,也无法再克制多少天来强压下去的痛苦。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 过了很久,我哭的累了,才渐渐停下来。老伯也大致了解了情况,递给我纸巾擦去泪水,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的,你还小,这只是人生中的小风浪。十几年前,我曾经遇到过比这还大很多的打击,现在也都过来了……”

: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空洞的安慰对我有什么用,我就不该来这里丢人。

: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没事了”,扭头就要出门。

: “等等!”老伯在后面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关于你的未来,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 “你帮我?”我诧异地问。很多小说电影的情节在我脑海浮现,他是隐居的亿万富翁,还是什么秘密特工机构的负责人?

: “你先进来。”他对我招手。

: 我跟着老伯走进了内室,那里有我曾经偷看过的一架科幻藏书。不过再里面还有一条楼梯,我跟着他上楼,楼上有两个门半开的卧室,应该是他和他女儿的,不过最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放了一部当时还挺稀罕的电脑,应该是自己配置的,旁边放着好几本全英文的书籍以及许多写满公式和画着奇怪图案的稿纸,角落里有一张车床,上面有锤子、螺丝刀、游标卡尺等大小工具,还有许多古怪的仪器、零件、芯片和各色线缆,我认出来了一个盖革计数器——怎么会有这东西?

: 最醒目的,是在房间正中间的一个黑色箱子,至少两米长,一米多宽,看质地应该是铁的,它看上去像是一个妖异的黑洞,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 我回头惊讶地看着老伯。

: “这是‘梦之箱’,”他郑重地告诉我,“能够让梦想变成现实。”

: “这……伯伯,你别拿我开心了……”我无力地说。

: 他反问我:“薛定谔的猫你知道吗?”

: 作为科幻迷的我当然知道,薛定谔的猫就是把一只可怜的猫放在一个箱子里,通过一个特殊的机关用量子态的坍缩来决定是否放出毒气,亦即决定猫的生死,而坍缩必须通过观测进行。在打开箱子观测前,这只猫处于不可思议的生死叠加态。但这和梦想有什么关系?

: “难道进了那个箱子,我就成了薛定谔的猫吗?”我没好气地问,感觉这是一个恶作剧。

: “不,完全相反,是整个世界成了薛定谔的猫!”他说,两眼放出奇异的光彩。

: 老伯告诉我他的基本思路,其实并不复杂:箱子的意义在于将这个世界分成两部分,一边是猫、毒气装置以及一部分空气,另一边是整个地球和宇宙。里外的区别并不重要,比如说把观测者关进箱子,而把猫和毒气装置放在外面,那么当观测者进入箱子之后,猫对他仍然处于量子叠加态,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对他都处于量子叠加态。

: 把猫替换成其他量子态相关事件也是同样的。老伯说,意识本身是量子态的,这导致一切人类行为本质上都呈波函数发散。比如如果躲在箱子里,外面是两个剑客决斗,但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么在观察者打开箱子查看之前,两个剑客也同样是生死叠加的。

: 但其中有一个变数,即观察者自身的意识,本质上量子态的坍缩必须要通过意识作用。如果观察者在箱子中已经通过自己的意识“选择”了某个结果,那么在他打开箱子之前,这个结果就已经确定了。

: 我听得疑窦丛生,忘记了自己的可怜处境,下意识地从科幻迷的角度质疑起来:“这就跟沈星光小说的情节一样,破绽很多啊,比如我买彩票,只要在箱子里许愿说能中奖就能中奖了?”

: “当然并不是你想要选择什么就选择什么!”老伯瞪了我一眼,“关键在于,意识本身就是神经元组织微管的一种量子作用……”

: 我想起来了,他引用的是罗杰·彭罗斯《皇帝新脑》中的意识理论,这本书我去年看过,看得云山雾罩,但知道并不是胡思乱想,不觉稍微有点动心。

: 老伯说,他多年自己研究脑科学,发现意识并不是单纯的量子叠加态,也不是坍缩后的结果,而就是坍缩过程本身的表现,它在不断地坍缩中,又在不断地发散。梦境就是其中一种特殊的形式。梦中的世界光怪陆离,实际上是意识最原始的状态,整个量子云纠缠在一起,飘忽不定,当然在梦中已经有一些不同的坍缩样貌,但是还没有发生退相干,所以千奇百怪。常常有“梦是反的”这样一个说法,因为当人醒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反向坍缩,在梦中最后记住的东西,恰恰是不同世界退相干之后的一个残影……

: 本来量子态的坍缩是人自己无法控制的,但是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装置。这装置的设计非常巧妙,它能够通过脑电波,读取人在某种半睡半醒中的大脑状态,找到令人最舒心的梦境,并给人以电流刺激,让人在这一时刻醒来,内外合一,将这种量子未来投射为现实。

: 我仍然不怎么信:“还是不对吧,薛定谔的猫是生是死,是现在发生的,但未来的事情,比如说十年后我会不会变成百万富翁,是十年后的事,怎么能现在就决定?”

: 老伯摇了摇头:“你错了,记得《你一生的故事》吗?”

: 我恍然有所悟。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发表于1997年,当时尚没有中文版,老伯去年在英文网站看到了这个故事,击节赞赏,还特意复述给我听。故事表面上是说人类和外星人的接触,但内核是讨论宇宙超时间的存在方式。老伯的意思是:事物本身中压根没有线性时间,当意识坍缩到某种可能性的宇宙之后,哪怕是一百年以后发生的事,这条路径也在当下全部决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是一体的。

: 我仍将信将疑:“即便能有这种机器,那得多高精尖啊,你这个……小作坊能搞出来吗?”

: “世界上最高精尖的机器就是人的大脑,由一千亿个神经元组成的网络,它产生的意识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你听说过量子自杀悖论吗?”

: 我点点头,我在一本讲量子力学的书上看到过这个古怪理论:人的意识本身是观测者,它的自观察总会在死亡面前选择生存下来,也就是说,如果人是薛定谔的那只猫,那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宇宙里就永远也不会死去。

: “其实量子自杀悖论正是意识自我选择效应的体现,这个装置只是利用了意识的特性并将其放大而已。”

: 他又解释了一些具体的机制,涉及许多公式和数据,我基本没听懂,但在这奇怪的氛围下,我开始越来越相信他,我想,让猫变成量子态的箱子也不需要造原子弹的工厂才能造出来,这个黑沉沉的箱子也许就能改变我的命运呢……

: “当然,我也不能保证成功,”老伯话锋一转,“这个梦之箱才造出来,还没有做过几次实验。不过反正是无害的,你吃一颗药,然后躺在箱子里就行,敢不敢?”

: 我一咬牙:“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箱子?”

: 老伯递给我一枚胶囊和水,我一口服下,毅然迈进箱子。箱子里面容身的空间只有一半,非常狭窄,另一半被一个硕大的黑色模块占据,从里面伸出几根线,连接着一个十分简陋的头盔,我只能戴着头盔,蜷缩身子躺着。老伯叮咛我说:“你只要默念自己未来想要的事情,然后放松精神,这种药能让你的意识发散,进入梦幻交错的量子态,然后箱子就可以帮你固定自己的未来了。”

: “明白,不过……我不会憋死在里面吧?”我有点担心,忘了自己一小时前还在寻死。

: “留有缝隙的,不影响观测。”他说。

: 就这样,在那个诡异的命运之夜,我诡异地躺在棺材一样冰冷的铁箱底部,看着头顶黑暗压了上来。一片漆黑中有一个小小的红灯闪烁着,我盯着它,想着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但忽然间进入这诡异的地方,千头万绪一时也想不清楚,慢慢地,那个红灯像一滴红墨水一样发散开来,幻化成千变万化的形状……

: 我睡着了,又不像是睡着。我如同做梦,又如同飞升。我的意识弥漫到全宇宙,无限可能的生活在我眼前展开,但我又不再是我,我变成了世界万物,变成了量子之海,变成了毗湿奴的一个梦。

: 9

: 我呆呆地坐着,回忆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脆弱的现实。眼前的一切如化为概率云般恍惚迷离。

: “想起来了么?”沈淇说,“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我上燕大了‘’,我爸问你还梦见了什么,你说什么《科幻世界》发表,什么银河奖……’”

: 我惘然摇头,我根本记不起来当时梦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因为被强制唤醒,当时药效没全过,我根本就意识不清,只是约略记得后面的事:我从箱子里出来,老伯让我在他的床上休息一会儿,我躺上去竟又睡着了,前几天加起来也没睡几个小时,我再也撑不住了。

: 半夜三更的时候,我爸妈和沙老师他们冲了进来,围着我又哭又笑。原来我留下的遗书被他们发现后,他们急得不得了,马上联系所有人全城大搜,甚至报了警,根据录像监控找到了这里。我被他们带回了家,看到父母老泪纵横,我也心生悔意,跟他们说自己不会再犯傻了。后来,我家里再也没人提这事,大家都装作从来没这回事。我在心底也深深为之羞耻,所以后来我根本不愿去想它,甚至不愿意回南川。我爸爸的工作调动其实也和这事间接有关,对我们全家南川实在是一个心理阴影。后来,我也相信了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就是在家里太累了,睡着了,做了一个去书店的怪梦……

: “箱子里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说。但沈淇没理由骗我,我当时在幻想中梦到这些事是很可能的。难道我当时真的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梦见和选择了自己的未来?这十八年来的一切,都是在那个诡异如梦的夜晚被决定的吗?进一步想,这十八年来,我的人生是真实的,还是梦境的一部分?会不会我至今仍然在那个黑暗的箱子里,仍然在做那个漫长无涯的梦?就像那个古代传说一样,漫长的一生梦醒,边上煮的黄梁饭还没有熟……

: “可我记得,”沈淇把我拉回到现实,或者这个至少像是现实的世界,“我在门缝里都看到了……这才知道我爸瞒着我一直在捣鼓什么。虽然你们说的很多东西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个箱子可以实现我的梦想,让我去日本当漫画家……所以当天夜里,我偷偷地溜进去,依样画瓢地吃了一枚胶囊,按下按钮,躺进箱子里……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梦,但记得一点,我在睡去前,心里一直在想‘我要去日本,再也不要看到我爸了’……”

: 我又栗然一惊,终于明白了沈淇得知我成为科幻作家后的震惊和恐惧。如果梦之箱能够令我的梦想成真,那么对沈淇也是一样……

: “一个月以后……”她颤声说,“我爸真的就……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 “可是沈伯伯是怎么去世的?”

: “他是死在箱子里的。”

: “啊?!”我没想到沈星光的死也和那箱子有关。

: “可能是某次调试,我不知道,他从外面的高压电线上私自接了一根线到箱子上,然后他像我们一样躺进去,关上盖子……但是不知怎么就出事了。当时我在学校里,回家找不到他,到了他房间才发现不对……他还躺在箱子里,但已经触电身亡了……那天半个县城都因此断电了……”

: “那警察怎么说的?”我问,这种离奇的死法警察应该会调查吧?

: “我告诉了他们这个梦之箱的事,当然那些具体的原理我也搞不清楚,警察也没当一回事,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神经搭错的人想搞发明,结果自己送命了。一个警察跟我说,其实这种事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少见,地区里每年都有好几起……”

: 我安慰她说:“可能的确像警察说的那样是巧合呢?其实你爸的事是他自己不小心,和你没关系……”

: “你还不明白么?箱子不会参与到具体的因果关系,而是选择因果链本身的,选择哪一种因果链会变成现实!”

: “但你只是选择离开你爸,不是要他死啊。”

: “我不确定最后在幻觉状态看到了什么,也许我真的许过这个愿呢?就算没有,爸爸不死,尽快去日本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这是唯一的因果链条,而且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事……可是真的发生了,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我跟自己说,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怎么会有这种事?就这样,说着说着,我慢慢也说服了自己……后来我去了日本,又发生了很多事,我才知道世界上没有天堂……这些年我一直很想爸爸……只恨我当年太不懂事……”随着她的讲述,一串串泪水从她眼角滚落。

: 她擦了把眼泪,稍微平静后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以后,也的确不再想起那个箱子了,因为这不可能是真的,根本不可能……我甚至让自己忘了那一晚的事……直到上个月,我知道你当了科幻作家,还得了那个什么银河奖,我才五雷轰顶,这说明那个箱子真的是有魔力的!我们的未来真的是可以被它决定的!那些事情都在我心里翻上来了……你以为我爱喝酒么?过去的整整一个月,我不喝醉都睡不着……我怕面对自己……我到底干了什么啊……呜呜……”

: 她终于崩溃了,趴在茶几上痛哭起来。

: 我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我自己也在极度震惊中。我回顾自己过去的人生,的确充满了许多巧合,比如海淀文理学院和燕大合并,我一个普通二本生,一夜之间成为中国最顶尖学府的天之骄子;比如多年后,我在国外写了一本狗尾续貂的同人小说,因缘际会在网上传播开来,因此有机会在《科幻世界》上发表……难道都是十八年前那个神秘箱子的选择?看来只有找到那个箱子,才可能知道答案……

: “那个箱子还在吗?”

: “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沈淇收拾了一下心情,抬头说,“我们要把那个箱子给找回来!”

: “找回来?”

: “我要它再为我实现一个梦想,”她看着我,目光炯炯,“我要爸爸活过来,它能让我爸爸离开,就能让爸爸回来,对吧?”

: 我有点疑惑,明显违背自然规律的事物也是能够坍缩的可能性吗?但看到沈淇渴盼的目光,又不忍泼她冷水。

: 沈淇告诉我,沈星光去世后,那个箱子被警方拉走,当证物保管了一段时间,后来觉得没什么好查的,又发还给她。沈淇当然一点不想要这个害死了父亲的不祥之物,一看到就浑身难受,但毕竟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不忍心随便扔给废品收购站。最后她想到一个办法,把房间里的所有图纸和手稿,都塞进了这个箱子,然后去劳务市场找了几个农民工,在箱子上包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用车连夜拉到南川河下游,沉进了河里。整个过程中,那几个民工明显满腹狐疑,好像怀疑里面藏着尸体,不过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干了。

: “我记得当时是在南门外的玉带桥中间扔下去的,应该比较好找。”她说。

: 我们稍微收拾了一下,一起去了玉带桥。不过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没戏了,和南川河其他段一样,这里的整条河道都已拓宽,连堤岸也是新修的,应该已进行了全面的疏浚治理。沈淇大概以为扔在河里就跟泰坦尼克号一样过了一百年还能捞上来,实在太天真了。

: 不过我们还是进行了一点尝试,找来附近的渔民,许以重利,让他们在相应位置下水摸了一番,他们有些是职业捞尸的,经验十分老道,那么大的箱子如果还在那里,不会摸不到。

: 就这样找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现。沈淇站在桥头,还在不甘地跟我探讨其他的可能性,比如说被河水冲到下游或者埋在淤泥深处。我不得不告诉她:“算了,别说后来疏通河道的时候肯定会被清走,其实很可能第二天就没了。”

: “怎么会?”

: “这么大一口金属箱,你这么郑重其事地沉到河里,那些民工肯定以为里面有什么宝贝啊,可能你一走,他们就又找船拖上来了。哪怕发现不了什么,也会转手当废铁卖了,哪里还能留下来。”

: “说的也是……我真是个傻子啊……”

: 沈淇苦笑着说,望着南川河上无情翻卷的泡沫,身子晃了晃,仿佛难以支撑地扶住栏杆。她这几天把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这口箱子上,但梦想终究会破碎。我以为她又要痛哭,但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们定了各自第二天回去的机票,当天晚上我和沈淇又去了那家“竹林酒吧”,各怀心事,想要大醉一场,要了好几瓶酒。沈淇叹息说:“你说我怎么就那么蠢呢?如果说我爸真发明了那种宝贝,能让人实现内心的愿望,他就是比爱因斯坦还伟大的科学家,我还要去什么日本,真是蠢到家了……”

: 我也下去几杯红酒,带着醉意说:“你也别埋怨自己了,我才是傻X,真有这种宝箱,我怎么不做梦成为世界首富呢?或者曲华这样的大作家呢?就算要写科幻,咋不许愿得个雨果奖呢,那一辈子就啥都不愁了……怎么就成了个三流写手……”

: “还雨果奖呢,”沈淇醉醺醺地笑着,“你编的故事不行,特直男癌,好多我根本看不下去……”

: “我呸,你那破漫画不也是靠着你的颜值当卖点嘛……巴不得封面上都是你的照片,比我强到哪去了……”

: 我们相互拆台了几句,最后我摇了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我根本不适合干这行,说起来,都是你爸二十多年前骗我上了贼船,要不然我高考也不会考砸,现在也许好好地当公务员捧铁饭碗呢……你爸真是把我害惨了……都怪他……”

: “不、不许说我爸!”沈淇口齿不清地警告,“当心我打、打你,我爸怎么说也是你的前辈……”

: “拉倒吧,你爸写得也不怎么样,我看过他后来投给《科幻世界》的稿子,江郎才尽啊,一堆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

: 我忽然想到什么,呆在了那里。

: “你胡说八道,你——”沈淇正在骂,看我异样,问,“你怎么了?”

: “稿子,”我喃喃说,“那篇稿子——”

: 我酒醒了八分,打开手机,调出前几天吴老师发给我的几张照片:“其实箱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原理和图纸。”

: “可我也都扔了啊……”

: “但是可能有一份保留了下来……”我给她看手机上的《梦旅人》手稿的照片,“这篇小说技术部分非常详尽,说不定就是箱子的设计方案!前几天我没看下去,我以为只是觉得无聊,其实是因为潜意识里感到害怕,不敢触及内心的禁忌!你看这里已经提到了梦的原理,还引用了弗洛伊德,荣格,阿瑟林斯基、米奇森、麦克莱恩……都是研究梦的心理学专家。这一页写到了彭罗斯,这是最关键的地方!哎,后面没有了……”

: 沈淇也清醒了大半:“稿子的全文在那里?”

: “应该在《科幻世界》杂志社,”我说,“但不知道还找得到吗……”

: “我们去《科幻世界》!”沈淇毅然起身。

: 10

: 这件事后来的发展,可能不少师长朋友也知道,但为了当事人的隐私,我没有说明详情。第二天,沈淇和我一起改机票去了成都,以沈星光女儿的身份拜访了《科幻世界》编辑部,又去找了已经退休的杨萧老师,兜了一大圈,最后从一个尘封已久的档案袋里找到了《梦旅人》完整的一百多页手稿。

: 看着满纸的数学公式和外文符号,沈淇一边高兴一边也傻了眼,这内容压根就看不懂。她问我是什么意思,可我的理学功底也有限,难以解读。

: “交给我吧,我来想想办法。”最后我说。

: 作为科幻作家,我总算认识几个搞科研的朋友,我用微信把手稿的技术部分发给了三个物理学家和一个生物学家,请他们帮我看看是否靠谱。

: 生物学的部分还好,比如其中一种药的成分,其功能是让人在舒缓的情绪下产生一系列幻觉,我的生物学家朋友并不是特别了解,又去问了药理学的专家,结果答案是,这个药的成分是虚构的,但是很多致幻剂如**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技术上难度不大。那次沈星光给我们吃的胶囊的确有这个功效,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 物理学方面问题就比较多了,一位在剑桥获物理学博士的朋友,我发过去后五分钟就回复:“典型的民科,讨论这个是浪费时间。”

: 另一位朋友说话客气点,但意思差不多:“太高深了,大概杨振宁才看得懂,惭愧!”

: 第三位学者是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林淼教授,他对科幻很感兴趣,我在一次活动中有幸认识了他,便大胆发过去。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回复。我想人家一个大科学家可能根本不屑看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感到很不好意思。谁料过了半个月,林淼忽然给我回了很长的内容,大意是,这个猜想很有趣味,作者也的确精研过相关的物理理论,有些地方他看不懂,不好下定论,不过其中有一些明显的疏漏,还有一处计算错误,他在稿子的打印稿上一一都标了出来。

: 我问他,先不论细节,理论上来说这种机器是否可能造出来?他说,理论上是有可能的,不过其中有一处难以跨越的障碍——能量。

: 他解释说,量子不确定性是可以从数学上描述的。波函数的模的平方就是某个粒子在某处出现的概率密度。比如电子云理论上可以在宇宙中任何地方,但你测量一百万次,基本上也只能在原子核附近某些位置,要让电子在别的地方被发现就需要在坍缩时注入能量。根据他的计算,选择越精确,能量也呈指数级增长。比如要成为有钱人,大概需要太阳级的能量输出,而要成为世界首富,可能需要整个银河系的能量输出,如果要让死人复活之类的可能出现,就要让几亿亿个原子以完全反常识的方式重组起来,一百亿个宇宙的能量都不够……其实,哪怕是最简单的选择也是目前人类的能量利用功率根本达不到的。所以这种机器现阶段根本造不出来,只能用来写科幻小说。

: 林淼教授的说法看上去很详实可信,事实上,我所困惑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梦之箱的确是有限制的,不可能随便心想事成。但是否一定做不到呢?我想,这未必就是结论。从日期看,沈星光的那次投稿是在1995年,而造出梦之箱是1999年,我最后一次去星光书店时,这箱子应该刚造好不久,中间隔了四年,有没有可能沈星光在这四年里设法在理论问题上有了重大突破,并且大大改进了技术?也许最终启动箱子不再需要那么大的能量,用一般的电源就可以?

: 可能对于沈星光来说,最后一次投稿石沉大海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打击,他从此下定决心要真正实现这篇小说中的技术来证明自己,让科幻变成现实!这真是一个科幻作家最高的野心!然而最终却以悲剧收场。

: 另外我注意到,《梦旅人》的最后一部分和《人生梦幻曲》不一样。在《人生梦幻曲》中,科学家死去了,但《梦旅人》却是一个开放式结尾:反派围攻了科学家的实验室,要夺取梦之箱。科学家最后抱着年幼的女儿躲进了箱子里,他要选择一个未来,一个他们都能获得幸福的未来,虽然这机会太过渺茫,但他总要试一试……故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沈星光最后死在了梦之箱里?毫无疑问,他有一个梦想要实现,但那个梦想是什么呢?如果是一般的追求,比如返回科幻界,出版新书之类,应该普通的操作就可以了。他之所以在事故中丧生,是因为接入了高压电源,也就是说,他追求的是一个和小说中一样渺茫,需要极其强大的能源才能实现的未来,那个未来是什么呢?

: 我一直想不出答案。

: 后来,我经过反复考量,把几位物理学家,特别是林淼的回复经过筛选后,截图发给了沈淇。我发的那部分内容斩钉截铁地证明了梦之箱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空想,绝对没有实现的可能,即便造出来了某种实物,也不会起作用,所以沈星光之死和沈淇没有任何关系。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沈淇从弑父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

: 科学家的权威终于让沈淇相信了这个解释,她也如释重负,向我道谢。后来我们联系渐疏,很快也就断了,大家都回到了日常生活中,在这凡庸世界追逐着各自世俗的虚名浮利。

: 不过我没想到,这事最近还有一点余波。

: 前几天,沈淇忽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我的地址,说要寄书给我。我想可能是她的新书,也没太在意,就道了声谢,告诉了她地址。谁知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南川的一个包裹。怎么会在南川呢?我有点诧异地打开,竟然发现是一本用塑料膜仔细包好的老杂志《科学文艺》。蔚蓝色的封面,上有火箭和原子的简约美术图案,下方写明,这是1979年第一期,正是《科幻世界》整四十年前的创刊号。我知道这是本很珍贵的刊物,许多收藏家都找不到,我只见过照片,怎么会寄来给我?

: 我翻开书,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落了下来,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装修一新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书“星光书店”四个字。我吃了一惊,仔细端详店面门窗以及周围景物,果然就是当年的星光书店,后来的竹林酒吧!但这装潢虽然有当年书店的影子,却又显然不是1990年代,门口还贴着《流浪地球》的电影海报,显然是刚拍下来的。

: 我翻过来,看到上面有几行娟秀小字:

: 宝舒学长:

: 看到照片吃惊吧?我已经回南川半年了,把我家的房子又买了回来,尽量改回了以前的样子,一楼当书店,二楼就作为我的工作室。书店仍然包罗万象,不过主题是科幻和漫画,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不知道会开心还是生气呢?

: 当年我卖房子的时候,大部分书都处理掉了,不过我爸在里间有一架的特别收藏,我没舍得卖,装在箱子里,跟我一起到了日本。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打开过,可能是我不想面对我爸的过去吧。不过现在这些书已经重新陈列在了店里,当然,是非卖品。

: 我整理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这本杂志,它应该是属于你的,所以快递给你,你看了就明白了。

: 写科幻还顺利吗?要是哪天想改行,就来我店里当伙计吧——开玩笑啦,不过的确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南川来看看,也帮我规划一下书店,科幻我实在是不懂啊。

: 祝好!

: 沈字

: 我放下照片,心潮起伏了一会儿,翻开杂志,看到微微发黄的目录页,这一期名家云集,有郑文光的《“白蚂蚁”和永动机》,叶永烈的《谁的脚印》,童恩正和沈寂的电影剧本《珊瑚岛上的死光》(第二年它被拍成了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刘兴诗的科学诗……当然,还有沈星光那篇《一亿年前的星光》。

: 最醒目的是,目录上有各种笔迹的签名,这一期大部分的作者,像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刘兴诗乃至沈星光的名字都在上面,没有日期,但估计是那几年中某次科幻会议时沈星光收集的作家手迹。对任何一个中国科幻迷来说,这本杂志都价值连城。

: 在签名的下面,竟然还有一行颜色不同的字迹:“宝舒:愿你爱上这科幻世界”,没有署名,但显然是沈星光写的。

: 难道这是沈伯伯打算送给我的礼物?可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 我看着那十个字,渐渐想到,这应当是1999年我们离别后他写的,想送给我这本杂志,希望这件珍贵的礼物能够给我打气,帮我抚平伤口。可是谁能想到,我一直没去店里,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

: 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野,我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当年知道沈星光的死我都没有太伤心,因为那是早已过去的往事,但此刻我才深切感到那远去的岁月中我曾经燃烧的激情,以及与一位老人之间历久弥新,无法磨灭的羁绊。

: 我擦去泪水,端详着那句话,又发现意思并不太通,我当时早已经是一个资深科幻迷,又何需祝福我去爱上《科幻世界》?这话说给沈淇还差不多,但明明又是送给我的……等等……科幻世界……科幻世界……不应该没有书名号啊……

: 忽然间,我醍醐灌顶,明白了沈星光的深意。

: 科幻世界,并不是一本杂志,也不是远离现实的幻想王国,它就是——我们的世界。

: 我们平凡庸俗又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也只是浩渺宇宙中的尘埃,是量子之海上的涟漪,是高维空间的局部投影……科幻的秘境早已渗透现实,改变现实,塑造了现实,只是我们习焉不察。但沈星光在研究意识和现实的关系中,看到了这世界深层的本质。它从未一劳永逸地坍缩成某种不变的坚固之物,而是一直在我们的梦想与选择中不断弥散,永远绽放出无尽的可能性,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 这就是沈星光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对科幻的爱不是逃避现实,而归根到底是对现实中所蕴含着的无限可能的追寻,和这充满奇妙可能的世界所签订的爱的契约……

: 我福至心灵,拨通了沈淇的电话:“听我说,我知道沈伯伯最后在那箱子里要做什么了!”

: “什么?”

: “他想要打开的是科幻世界!也就是让科幻的种种可能性从世界的深层维度释放出来。甚至可能他已经成功了!根据多世界理论,也许最后一次实验,他开启了另一条时间线的分支,生活在一个平行宇宙里,也许在那个世界他已经远航银河深处,或者和你一起在虚拟实在中幸福生活……但即便是这个世界,也是一个科幻的世界,我们一直生活在科幻世界里,也许所有的平行宇宙最后都会交汇!也许他会穿越世界的壁垒回来!我们会再次相见的!”

: “我不明白,但是……”沈淇期待地问,“你是说……爸爸真的会回来吗?”

: “在这个科幻世界,一切都可能发生。”我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 放下电话,我的内心忽然被久违了的表达欲望所充满,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写作了,因为多少年来,我已忘记了写作的本质。作为科幻作者,我们早已拥有了简单版本的梦之箱,我们写下的不是单纯虚构,不是低于现实一等的胡思乱想,而就是这世界所蕴含的量子之云与可能之舞。当我们写出它,就是赋予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以生命,去激活现实,去创造梦想……写吧,写吧。

: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但面对一片空白的文档,又不知写什么好,过了很久,才打出了一行标题: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全文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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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ql 06月09日

看了这篇开头,一开始以为是真的记叙文。

看到在母校签名售书有美女漫画作家,就觉得,这不会是小说吧。哪有这么巧,美女作

家,还恰好和宝树是同一个母校。这概率也太低了。

到了美女作家和宝树说父亲是沈星光,也是科幻作家。就决定去搜一下沈星光的名字,

看看是否真实

百度查不到,就去查全国图书馆参考咨询联盟,用作者字段搜,还是搜不到

觉得可能是短篇小说作者,所以查不到。就搜索小说名自,一亿年前的星光,还是搜不

就又查科学文艺创刊号,也百度不到目录

好不容易在iask 爱问共享资料的下载(现在爱问共享都没法下载书了)里在线阅读里看

到这期的目录

没有沈星光的名字。

到这里,我终于可以肯定,作者是在写小说了。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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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最远的石头 06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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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自「今日水木 on MI MAX 2」

【 在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今年是《科幻世界》杂志创刊四十周年,编辑部约我写一篇纪念文章。我左思右想,不知道写些什么好。我从小是一个科幻迷,但出道很晚,在2011年之后才开始写作,八九年间发表了毁誉参半的若干小说,出过几本销量平平的书,蒙读者和编辑不弃,得过几次国内科幻奖项,但在作者里也是普普通通,写作发表这些琐屑,写出来想必读者也没兴趣看。

: 而且说句老实话,我近几年的创作也陷入瓶颈,有时候一年发表不了一篇作品,发表了也没有什么反响,总之,是一个还没有红过就即将过气的三流作者。我自己觉得也没什么写作激情了,只是骗骗稿费混口饭吃,这些当然更不足为人道。所以我告诉约稿的姚海君主编说,想不出有什么好写的,要不就写几句祝福的话算了。他却说:“宝树啊,你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记得你说过,因为看了《科幻世界》写得很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就写这个嘛!”

: 我不禁苦笑,不提这事还好,说起来真是一时不谨慎,一生两行泪。这件事倒是科幻迷耳熟能详的典故:1999年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凑巧高考前出版的那期《科幻世界》探讨了记忆移植的问题,有好几篇小说以及科普文章,读过的应届生高考如有神助,而一般学子碰到这样思维发散的作文题,根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上一下就是几十分的差距,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这件事以后,《科幻世界》押中高考题的新闻不胫而走,第二年的征订数就增加了好几倍,形成了二十一世纪初的一波科幻热。

: 两年前,我的小说《人人都爱查尔斯》荣获银河奖,在颁奖现场,女主持人问我是不是1999年参加高考的,我说是,她问我写了什么作文,我告诉她写了篇讲记忆移植的微科幻小说,她夸张地惊叹:“哇,好棒哦!所以这篇作文让你考上燕京大学了吧?”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称是,下面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过了几天,报纸上出来一篇关于银河奖的报道,其中提到“宝树在获奖感言中深情回忆,正是《科幻世界》帮他高考夺魁,圆梦燕大”。

: 其实压根不是这回事。

: 那年高考,我考砸了。

: 事实是这样的,我的确读过那期《科幻世界》,令我在考试中灵感泉涌,笔走龙蛇,写了一篇小说,讲一个22世纪的记忆移植者因记忆紊乱产生人格分裂的故事,特意采用了意识流的写法。即便今天,我也觉得这篇小小说以高中生的标准来看是不错的。但这个世界根本没道理可讲,我觉得写得好,阅卷者可不这么认为,相反,看到这种既没有中心思想,起承转合也不合作文规范的瞎编乱造,大概火冒三丈,扣了我一大半的分,直接让我语文砸掉了。更可气的是,我一个同学根本不看科幻,写了一篇八股文,说他爷爷是老红军,他移植了爷爷的记忆以后,继承了他艰苦拼搏、排除万难的思想,决心为建设祖国而奋斗,就这作文竟然得了满分,全国好多报刊转载,还在各种高考作文选上当范文登。我找谁评理去?

: 我当时自我感觉良好,估分就估得很高,志愿填报了全国top1的燕大。结果分一出来,光语文马失前蹄就比预估分数低了二三十,离燕大最低提档线还差了老远,燕大当然没可能要我。加上第二三志愿也没填好,最后没有考上一本,后来招生办给我调剂到了名不见经传的中关村文理学院。我平时成绩是不错的,班主任沙老师非常惋惜,据说他现在还经常提起我,谆谆告诫学弟学妹们“高考作文千万不要写小说,你们有个学长谢宝舒,本来成绩很好,就是这样毁了……”

: 不过事有巧合,大四那年,中关村文理学院居然并入了燕京大学,据说是燕大需要我们学院的地皮。所以我的毕业证是燕大发的。但是实际的区别很多人都知道,正经燕大学生从来不承认我们是校友,像陈秋帆、夏茄等燕大出来的作家,问问我的年级系别,我一说是原中关村文理的,人家就笑笑不说话了。

: 这些弯弯绕本来说不清楚,所以主持人问到这事,我只能含糊带过,难道那种场合能说看科幻小说让我高考砸了吗?谁知道偏偏就出了问题。

: 本来这种科幻方面的新闻稿除了科幻迷没人看,我在朋友圈也没转发,可因为提到我的本名和老家南川县,南川本地的媒体公众号不知怎么给发现了,还改了个浮夸之极的标题“昔日高考状元,今日科幻大咖——南川走出的作家宝树喜提世界银河奖”(大概把“科幻世界”的“科幻”二字漏了……),很快转到了我的高中群里。高中同学谁还不知道谁,我高考的滑铁卢人家记忆犹新,看到这种文章会怎么想?当然也没人当面揭穿,只是许多人阴阳怪气地说“恭喜状元郎!快发红包哈哈”,我尴尬地辩解说是记者乱写的,不久就退群了。

: 这是一次不愉快的小风波,我本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谁料还有下文……不,除了下文还有上文。1999年之前,一些我早就忘记的人和事,那次报道之后又重新浮出水面,揭露出一个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最后让我卷入了一桩可能改变世界的神秘事件……这件事和《科幻世界》倒还有点关系,既然说到这里,就干脆都写出来,作为一点纪念吧。

: 2

: 退群事件后没几天,一个叫“沙和尚”的微信号加我,留言说“我是沙子明”,我看到吃了一惊。沙子明是我的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我高中时喜欢舞文弄墨,沙老师也蛮欣赏我,还推荐我参加过新概念作文大赛,师生感情不错。但我高考砸锅以后,愧对老师的期望,不好意思去看他,也就断了联系。

: 他既然加我,我当然很快通过了他。稍微寒暄几句后,沙老师说看到那篇报道,我忙又澄清了几句,他问我什么时候当了“大作家”,我忙说只是一个普通作者,写了几本滞销书而已,沙老师说你写的小说不是得了世界大奖吗?我忙说不是不是,是国内的一个科幻奖项……沙老师略感失望地“哦”了一下,转入正题。原来下个月是我的母校,南川县第一中学建校六十周年校庆,要请一些知名校友回去和学生们见见面,校方也希望邀请我,毕竟我校还没出过科幻作家。

: 我答应了。自己母校和老师的请求总不好拒绝,另一方面,我承认自己也有点虚荣心,作为“知名校友”回母校能洗雪点当年的屈辱。沙老师让我准备半小时左右的演讲,我还花了不少时间准备讲稿,题目叫“当代中国科幻与时代精神”,特意把我和科幻名家刘慈欣、王晋康、韩松等人的合影放进了PPT。

: 校庆前一天,我回了南川。南川县在浙江中南部的山谷里,没有机场也没有铁路,我只能飞到杭州萧山机场,改乘大巴,经沪昆高速开到浙江腹地的连绵群山中,下了高速还有七弯八绕的国道,到南川县城已经是傍晚了。汽车没有开到原来的汽车站,而是停在了新建的城北客运中心。我又打了辆车才到市区,沿途看到的城市景象和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几乎都不认识了。

: 我不是南川本地人,老家在西安,九岁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才到南川读书,我上大学后不久,父亲调回在西安的原单位,母亲也找了新工作,举家西迁,南川的房子也没保留。我虽然在南川住了十年,但出去后只有2000年搬家时回去过一次,后来十几年都没再回南川。这些年中国经济日新月异,南川也几乎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 沙老师应该不清楚我家的情况,以为我回南川就是回家,所以也没安排接待和住宿,我自然也不好意思提,好在县城里住宿不贵,我就在南中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宾馆,开了间大床房。晚上我出去吃了一顿久违的南川菜:萝卜排骨汤,雪菜烩白虾,豆腐焖火腿,南川小汤包……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南川的感觉渐渐回来了。

: 饭后还不是很晚,我蹓跶回了以前的旧居,发现老小区完全拆掉了,变成了一座购物中心。我有点惆怅,信步走到县城中心的南川河,当年这条河又脏又臭,都是工业废水,如今经过治理水清澈多了,沿河还修了绿地和栈道,可以供人休闲散步。走在河边,秋风徐徐,倒也不无惬意,只是风物早非昔日之旧。

: 好在道路格局并没有太大变化,走着走着,我的双脚似乎自己恢复了记忆,带着我离开主路,拐了几个弯,又经过一座小桥,踏进了一条城西的巷子。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还大致是当年的模样,马头墙、吊脚楼,脚下是光润的青石板路,头顶是交错的老式屋檐。不过许多老房子翻修过,变成了临街的店面,到处还挂有写着“南川古城景区”的牌子。我恍然大悟,难怪这里还基本保留旧貌,原来是改成了旅游景区。

: 不过也没几个游人,古色古香的南方街巷给人时空迷离之感,在昏黄的路灯下,听到亲切绵软的本地方言,看着里弄的孩子在身边穿梭嬉戏,恍惚间又把我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当年,我就是怀着情人约会般的憧憬,兜里揣着几块钱,走在这条巷子里,前往一个甜美诱人的神秘之境,准备进入远离尘嚣的另一个世界……

: 拐过一个弯,前方闪现出一片似曾相识的光亮,一间古雅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我脱口一声惊叹,那地方真的还在这里?还是我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 我擦了擦眼睛,才发现整个店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门上是“竹林酒吧”几个艺术字,下面还贴着本店的二维码,提醒我这早已不是1990年代。我信步走进门内,喧闹的音乐声扑面而来。酒吧不大,光线幽暗,不多的客人在里面饮酒谈笑。我走到吧台附近,服务生问我要来点什么,我没有回答,只是环顾着室内的四壁和天花板,心头隐隐又浮现出记忆中的场景。对,这里本来有一个架子,那边有一个展台,左边是文学区,右边是历史区……过去与现在,两个似乎完全无关的房间像量子叠加态一样在我脑海重合在一起。虽然已经重装得面目全非,但面前毫无疑问还是这间老房子,这个我曾经消磨过无数时光的乐园,这个古老神秘的圣地……

: 服务生还在问我要喝什么,我反问他:“这间酒吧开了多久了?”

: 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 “有七八年了吧。”旁边较为年长的酒保搭话说,“古城景区搞起来之后就开业了。”

: “这间房子是你们租的吗?”

: “是老板买的,之前好像是一个面馆,做不下去关门了。”

: “面馆……原来后来还改成过面馆……”我喃喃道。

: 酒保听出端倪:“哥,你以前来过这里?”

: “嗯,”我感慨地告诉他,“二十年前,这里是一家书店,我小时候常来。”

: 酒保表情有点奇怪:“原来真是书店啊?”

: 服务生也插口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说书店的事……”

: 我听他的话别有蹊跷:“你说什么一个两个?”

: “就刚才有个漂亮姐姐,也在这里转了半天,眼泪汪汪地跟我们讲,这里以前是书店,叫星……哎,叫星什么……”

: “星光书店……”我说,惊奇除了我还有人记得这里。

: “对对,星光书店!她也是这么说的!”

: 3

: 大概是职业病,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好像写小说。回到正题吧,其实那家“星光书店”,就是我小时候常去的一家书店。我和《科幻世界》最初也就是在这里结缘的。

: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南川的书店屈指可数,除了不开架阅览且售货员总是一张臭脸的新华书店,就是学校附近几家卖教辅材料为主的小店,往往和学校老师沾亲带故,靠他们介绍生意。另外还有就是租书店了,里面都是些粗制滥造的全庸吉龙什么的。我身边也几乎没什么人读书,大部分同学一放学就直奔游戏厅。

: 1993年暑假,我刚小学毕业,一个晚上到城西去找同学玩,谁知同学出门了,我信步乱走,不知怎么便走进了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深处发现了这间奇怪的小店,店名是繁体的篆文,我只认出了“星……店”两个字,门口的小灯泡连成天上星座的图案,在夜里熠熠发光,大门上还贴着仿佛是怪兽头像的电影海报(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美国刚上映的《侏罗纪公园》),我想也许是家玩具店。

: 我好奇地推门进去,却猝不及防,陷入一片书的海洋。周围都是书,八九层的木头书架像是童话里的豌豆藤一样从脚下生长到屋顶,中间的圆形展台仿佛是庄严的圣殿,整齐摆放在台上的一套套精装本如整齐威武的军团,周围琳琅满目的书籍似高墙壁立,脊上的书名就像无数双凝视我的眼睛……我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像一个站在大都会摩天大楼间的乡巴佬。

: 这里有人民文学、上海译文的世界名著,有中华书局和上海古籍的经史子集,也有商务印书馆和三联书店的思想经典,还有四川人民社的走向未来丛书,湖南科技社的第一推动丛书……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慢慢熟悉起来的,当时我只有一种感觉: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书啊!

: “小孩,你找什么书啊?”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布衫的老伯朝我走来。他身材很高,头发蓬乱花白,脸型瘦削,脸颊上纵横沟壑,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似乎十分严厉。

: “我……我不……”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本来不是来买书的,而且这里的书我几乎没一本认识,连名字都说不上来,我心一慌,转身就想离开,谁知背上的书包回扫,立刻将展台上的几本杂志碰掉了。

: “哎呀,对不起!”我慌张地说,就要收拾。老伯似乎有点不满,眉心拧到了一起,嘟囔说:“你怎么搞的?算了,我来!你又不知怎么摆。”

: 他推开我,自己蹲下捡杂志,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想走老伯挡在门口,留着又实在是羞窘,眼泪都快下来了。

: 老伯抬头,放柔和了点语气问我:“小朋友,你多大了?”

: 我红着脸说:“十三岁。”

: “几年级了?”

: “开学上初一。”我老实回答,说了几句话之后,稍微轻松了点。

: “嗯,初一,这年龄正好……”他随手将手上捏着的一本杂志递给我,“看过这个吗?”

: 我盯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惘然摇了摇头。那杂志上面有一个长翅膀的白衣女人,一些奇形怪状的机器,上方印着四个墨绿色的大字——“科幻世界”。

: “登的是科幻小说,很有意思的。”老伯不愧是书店老板,开始热情地推销起来,“科幻小说知道吗?”

: 我怯生生地说:“我……我看过一本《八十天环游地球》,算吗?”那是我回老家时在表哥家看到的,封面上好像有“科幻小说”的字样,我囫囵吞枣看完了,觉得很有意思。

: “那个……严格讲不算科幻,不过作者儒勒·凡尔纳的确是科幻鼻祖,你看,这儿有一套《凡尔纳文集》,收录了凡尔纳大部分的作品,《从地球到月球》《海底两万里》《地心游记》……”他列举了一大堆书名,但我几乎都没听说过。

: “不过凡尔纳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过了片刻,他大概也判断出我这样的顾客买不起大部头文集,改口说,“你可以看看这本杂志,有最新的国内科幻小说,这期……这期我刚看过,有一篇《亚当回归》,是一个叫王什么康的新作者写的,很有意思……”

: 我好奇地接过,翻了几页,头几页就是那王什么康的写的小说,映入眼帘的几句话,我迄今还记忆犹新:“雪丽小姐用光滑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他低下头,把热吻印在她的嘴唇和乳峰上……”

: 我赶紧合上书,一颗心怦怦乱跳。“多少钱?”我紧张地问他,好像做贼。

: “一块五。”他说。

: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躺着几枚跃跃欲试的硬币。

: 就这样我买下了那期《科幻世界》,这是我第一次读到这本杂志,王晋康的《亚当回归》也是我读过的第一篇当代科幻小说,这篇作品吸引人的当然不只是一些感官描写,而有远超出我当时头脑的奇妙想象和深刻思考,其他一些小说也很有趣。我之前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人写这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在上学放学,作业考试的无聊现实之外,还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世界!恐龙在远古大陆上咆哮,飞船在未来的星际翱翔,火星公主在古老的运河畔伫立,时间旅人在光怪陆离的时空中永远流浪……这些是多么迷人,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活啊!

: 我很快被科幻迷住了,过了一礼拜又去了一次,当然那时候已经知道了那家书店叫做“星光”。我买了前后几期的《科幻世界》,又读到了何宏伟、韩松、柳文扬、吴言等人妙趣横生的文字,还有阿西莫夫、克拉克等外国作家的经典短篇。我渐渐成了星光书店的常客,从初一到高三,一期不落地买了六年的《科幻世界》,还有其他许多科幻图书,像店主老伯推荐过的凡尔纳、阿西莫夫的《空中石子》、克拉克的《太空漫游》以及一套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小说大全》,至今仍是我书房里的珍藏。

: 当然,还有很多书我囊中羞涩,没有钱买,便站上几个小时把它看完,对这种无赖行径,店主从来没有干涉过我……不,严格说也管过。有一天我站着腿都快断了,偏偏故事又看到最抓人的地方,放不下来,他给我拿了一个板凳,让我坐着看,后来,我就能享受坐着读书的待遇了。

: 老伯对我不错,我也把几乎所有的零花钱都贡献给了星光书店,也不光是买科幻,其实各种各样的书我都感兴趣,比如《古文观止》《莎士比亚戏剧集》《全球通史》《皇帝新脑》……这些今天说来很普通的书籍,当年却为我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星光书店仿佛就是无数个小宇宙的入口。在好些日子里,我一到周末就去书店消磨掉一个下午,经常也没有多少顾客,就是我和店主两个人在里面,一老一少,也不太说话,我低头读书,他整理书籍或者在纸上写写划划(我想是在算账),却成了默契的忘年交。

: 那些似乎没有止境的悠长时光,早已消逝无踪,此时却又重新浮现。我似乎还可以看到老伯在书架前整理书籍,对我微笑……

: “那个姐姐刚走,你们认识吗?”

: 我回到了现实,看到眼前好奇的服务生,摇了摇头:“不,不认识。”

: 快二十年过去了,眼前是一个音乐酒吧,四壁陈列着看起来蛮高档的洋酒,一旁有乐手在吹萨克斯管,几对小情侣在角落里亲热,我在这里看书的时代他们大概还没有出生。当年那些挺拔屹立的书架,还有书架顶上从来无人问津又睥睨世人的《二十四史》《鲁迅全集》《大英百科全书》……都不知哪里去了。面目全非的旧址里,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时间的幽灵,上下飘飞,却无处栖身。我心中涌起一阵感伤,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 深夜,少年的回忆侵入到梦里,我恍惚中再次回到了书店,走过似乎无穷无尽的书架,走进一个幽深的房间,那里躺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个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似乎正等着我的到来……

: 我在夜里惊醒,再也睡不着了。一些恼人的回忆在心底翻涌,为了不被它们打扰,我起来又改了一遍演讲稿。

: 4

: 第二天就是校庆日,和南川别的地方一样,母校也已经大变样,从校门到运动场都翻修一新,新起了许多高大漂亮的楼群,男女生像是从日本偶像剧里走下来的,校服都非常洋气。带路的学生礼貌地叫我“大叔”,让我感到了时光的冷酷无情。

: 校庆大典在新建的大礼堂举行,我本来以为自己虽然在外头叫不响,但在南中总算是重量级的嘉宾,结果发现真是想多了。虽然南中是小学校,但建校六十年,请回来一百多个校友,每个人的成就都光芒耀眼,令我汗颜。国际知名的大作家曲华、中科院院士蒋子枫等我们读书时都耳熟能详的大名人就不用说了,其他嘉宾包括曾任驻多国大使的外交官,全国有名的金牌律师,知名饮食品牌创始人……还有我的同班同学老朱(就是作文写继承了革命爷爷记忆的那位),他这几年官运亨通,已经当了市级的工商局长,见面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谢,听说你写科幻小说啦?我最喜欢看玄幻了!那个江南的《盗墓笔记》写得不错!对了你的魔幻小说回头寄几本给我啊……”

: 我准备了好久的演讲稿没用上,沙老师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因为演讲时间变动,不好安排,问我介不介意改成文章登在校报上(不过没有稿费),我当然含笑说没关系。后来我才听说,其实文化这方面本来是请大作家曲华演讲,他在国外来不了才临时安排上了我,结果人改了行程赶回来,自然没我什么事了……

: 这次回母校的有三个写书的人,母校非常“贴心”,下午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一个签名售书环节。三张桌子并排放着,我左边是蜚声国际的大文豪曲华,右边是一个叫沈淇的高挑美女,比我小好几届,是个漫画家,但我从未听说过。签名售书这事我很有经验——基本都是给知名作家做陪衬的。这次和文坛大腕曲华在一起签售,肯定是一天一地,好在还有一个无名漫画家陪绑,稍感宽慰。但我惊讶地发现,这位沈淇小姐的读者竟然不比曲华少!南中好多女生都是她的粉丝,拿着她的漫画叽叽喳喳,翘首以盼。两个人桌子前都排了几十米的长队,只有我前头门可罗雀。

: 曲华和沈淇签书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低头玩手机。我百无聊赖,查了查沈淇的资料,发现她是一个网红漫画家,还是微博大V,B站up主等等,最近几年红透半边天。不过网上资料没有提她是南川人,只说是日籍华人,东京艺大毕业,作品曾在《JUMP》上连载,目前在东京有独立工作室云云。比起她的漫画,网上更多的是她清丽惊艳的照片。我看了看身边的真人,又看了看照片,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还真不是ps的,但还是腹诽了几句“什么漫画女神,还不是靠卖颜值,现在人真肤浅……”

: 好在最后来了几个男生,虽然没买我的书,但拿着几期有我小说的《科幻世界》找我签名,让我稍微挽回了一点点面子。不过聊了几句,原来他们是想托我请刘慈欣老师来学校做讲座,我答应帮他们问问,但心知可能很小。

: 签售之后是晚宴,我坐在偏席,桌上大部分人都不太熟,只有同学老朱是旧识。我们聊了聊读书时的往事和一些同学的近况,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高考的事。后来我们去给沙老师敬酒,沙老师感慨了几句:“宝舒,你现在还是成作家了嘛!科幻我不懂啊,不过呢,写作的道路是很宽广的,希望你越走越宽!”

: 我懂沙老师的言外之意,他一直期望我能成为第二个曲华,写出像《许三多\*\*记》之类蜚声国际的现实主义巨著,对我写科幻小说本来不以为然。但无奈我第一没那才华,第二从小被带上了科幻的歪路,沙老师对我是比较失望的,我惭愧之下无话可说,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过了一会儿,沙老师老朱他们都应酬去了,我觉得多待也没什么意义,便自己溜了出来。刚出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喂,谢、谢宝舒!”

: 我回头,见是那个美女漫画家沈淇,不由一怔。她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问:“你去哪里?”

: 我挤出微笑:“我喝得有点多,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就先回去了……很高兴认识学妹,我很喜欢你的漫画!以后多联系……”

: 她没理会这些场面话,一挥手打断了我:“我还有事找你,出去说吧。”

: “……好的。”我答应了。但心中不无诧异,她找我干什么?虽然都是广义的作者,但方向相差很远,即便漫画和科幻有合作的空间,但她的少女漫和我的宅男科幻也不太容易搭上关系吧?这位学妹是不是喝得太醉了?

: 沈淇果然是有点酒瘾,一出门左拐右拐,居然回到了昨天的“竹林酒吧”,服务生迎上来,问:“姐姐你又来了?咦……你们……”

: 我这才明白,原来沈淇就是他昨天说的那个漂亮姐姐,但却更感疑惑。她点了两杯威士忌,光酒单上的价格就让我一点醉意也没有了。我说喝不动酒,沈淇给我叫了杯苏打水,自己却自斟自饮,也不太说话,只是表情古怪地盯着我。

: 我被她盯得有点发毛,直接问道:“那个,沈……沈学妹,你找我是……”

: 她托着腮,歪着头,似乎带着哀伤问:“你、你真的想不起我是谁了吗?”

: “我……你是……”我心中一片迷茫,虽然是校友,但她的年龄至少比我小三四岁,我上初中她上小学,我上高中她上初中,压根就不认识。

: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来你不知道,我是沈星光的女儿?”

: “沈兴光……沈兴……”我在脑海中搜索着,我当年在南川时,认识一个叫沈兴光的吗?是南中的哪位老师?还是父亲的同事?或者是当年住同一个楼的邻居……

: 沈淇皱了皱眉头:“就是这里的星光书店!你每礼拜都来,难道不知道老板是谁吗?”

: “啊!”我惊讶地叫出了声,原来她是那位店主的女儿!我随即想起来,当时在店里看书的时候,的确有时见到一个小姑娘进出,还听到老伯叫她“小奇”什么的,依稀也知道是老伯的女儿。记得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偶尔听老伯抱怨她功课不好,但没怎么和我说过话。谁料女大十八变,如今成了漫画界的女神——

: 等等!我的注意力又从眼前的女郎身上被拉开,回到了前一个信息,原来她父亲叫沈星光,这名字好像——

: 我大脑深处两根不相干的神经元猛然擦出了火花:“啊,沈星光难道就是……那个沈星光?”

: 5

: 我还真知道沈星光这个人,只是根本没有和南川这个地方联系起来。

: 现在记得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但过去也稍有名气。他是八十年代早期的一位科幻作家,作品不多,大概十几个短篇,出过两个集子。论知名度,他不能和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肖建亨“四大天王”相比,但一度也和王晓达,金涛,吴言等新锐作家并称。他的出名还有一个历史原因:他的代表作《人生梦幻曲》在1984年的“清污”运动中被指为“反科学”“\*\*”“思想反动”,成了批判的靶子。此后他没法再发表作品,于是淡出了科幻界,不,应该说当时整个科幻界都土崩瓦解,也没人关注他的下落了。

: 然而沈星光居然一直住在南川,还开了一家星光书店?会不会是重名?

: 我稍微一回想,就可以确定,星光书店的确和科幻有特殊的缘分,这绝不是巧合。

: 和星光书店熟起来之后,我每期《科幻世界》都买,还看完了不多的几本外国科幻小说,意犹未尽,问老板国内有谁的书好看。老板推荐了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这书我也听说过,但不知哪里有。南川的公立图书馆又小又破,科幻小说只有一本《小灵通漫游未来》。我便问他,星光书店里有没有这本书。

: 他笑了笑,掀帘进了内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本《飞向人马座》,是很早的版本,但过去了十来年,保存还相当完好,几乎是全新的。最令人惊讶的是,扉页上还有两三行龙飞凤舞的手书,上面一行认不清楚,好像是“XX同志指正”,下面依稀是“郑文光,1980年X月X日”。

: “老伯你太厉害了!”我大叫了出来,“这可是作者签名的啊!这宝贝你也能淘到!”

: 他笑而不语。我问:“多少钱啊?我要买!”

: “这个不卖。”他却说,眨了眨眼睛,“个人收藏。”

: 看我失望的样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呢,你可以在这里看,翻的时候小心点,千万不要折坏了。”

: 就这样,我在他那里花了一下午读完了《飞向人马座》,看得如痴如醉。后来,我在书上又看到过一些现在已经不好找的科幻小说,像是宋宜昌的《祸匣打开之后》,童恩正的《古峡迷雾》,还有《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仙女座星云》等早年的苏联科幻,他那里基本都有,虽然不卖也不借,但可以让我在店里阅读。

: 这些神秘的科幻珍藏品不在架子上,每次都是从他从帘子后拿出来的。让我对里面的房间充满好奇。有一次,他去对面小店买包烟,让我帮他看着店面,我便大着胆子,趁机溜到了里面,看到贴墙放着一个很大的书柜,有玻璃门保护,上面的确都是科幻小说,有很多我知道的,还有很多当时我没听说过的,甚至还有一些英文和俄文书。显眼的地方放着沈星光的两本集子:《一亿年前的星光》和《人生梦幻曲》。最底下一排,是整整齐齐的历年《科幻世界》杂志。

: 现在想来,这一切实在是很明显的线索。但我实在是个糊涂人,根本没有把这一切联想到一起。我甚至不知道这位伯伯到底姓甚名谁,因为平时用不到,也就没有去问过。

: “原来你一直不知道。”沈淇幽幽地说。

: “我……我真不知道,”我懊恼地说,忽然想到一件事,“哎呀!我还说过他……我这嘴啊……”

: 我读科幻的时候,班上没别人看,唯一的知音就是大我好几十岁的书店老伯。我也只能和他聊科幻。从凡尔纳威尔斯说到阿西莫夫克拉克,从叶永烈郑文光说到刚出道的何宏伟王晋康,那时候也不知道天高地厚,大作月旦评:“凡尔纳那些人太老了,没意思,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想象力很不错,但是情节又太枯燥了,阿西莫夫的《基地》是好看,但什么银河帝国一点科学性都没有……”

: 说到中国科幻作家,当然也不会太客气:“《小灵通漫游未来》是给小孩看的……《飞向人马座》写得太拘束了……沈星光?我觉得他是这些人里最差的……想象倒是有点意思,但是下笔很笨,故事老套,还喜欢列举一些科学公式装科学家……”

: 记得老伯当时脸色一沉:“小屁孩,根本看不懂科幻!走走,以后不给你看了!”

: 我那时候和他已经非常熟了,所以也没当真,过了几天又来看书,他也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跟我聊天……可谁知道,他就是沈星光本人!

: “记得有次你说沈星光写得差劲,”沈淇居然也记得这事,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我爸可气了半天,我在里面听到都笑死了。我想告诉你吧,我爸还不让,让我绝对不能说出去……可能因为这样,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跟你承认自己就是沈星光吧。”

: 我连连拍自己脑袋,懊悔之极:“真对不起……我是完全无心的!一个开书店的老伯,怎么会是那么有名的作家呢!我一点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 “也不怪你,”沈淇仰头又是一杯酒,“毕竟我爸也没什么名气。”

: “还是很厉害的,”我诚挚地说,“我这些年重读过你爸……沈老师的作品,写得还是很有意思,很多方面都开国内之先河,思路相当超前。真的,我不是临时瞎说,我去年编了一本书《科幻中的中国想象》,序言里专门提到了沈星光对后人的启发。”

: 她点头说:“我知道,我看过这本书。”

: “你看过?”我有点意外,这书销量平平,很多科幻迷都不知道,想不到沈淇却看到过。

: “嗯,上个月的报道我看到了,才知道你成了科幻作家,后来我查了你的资料,买了你所有的书,还给你发过微博私信,你可能没看到。听说你要回南川,所以我也特意回来……” 沈淇说不下去,又拿起了酒杯,我看到她的手都有点发抖,似乎情绪很是激动。

: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沈淇虽说当年和我有点间接的渊源,但连正式认识都算不上。现在又比我红那么多,怎么会这么关心我?难道她对我……是啊,当年我还是挺帅的嘛……她少女情怀……

: 我不由心旌摇曳,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却哪里知道,这背后的真相远远超出了我哪怕最离谱的猜想。

: 期待又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我想到了话说:“对了,沈老师还在南川吗?还是搬走了?零零年我回南川时还来找过他,但是门口上了锁,招牌也没有了,以后就断了联系。真是太不应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登门拜访……你怎么了?”

: 我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沈淇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鼻翼开始抽动。我开始隐隐觉得不妙,记得沈星光应该是1940年代生人,现在应该七十来岁,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可能……

: 果然,沈淇哽咽着说:“我爸……已经……去世……”说出每一个字似乎都十分艰难,说完又猛灌了一口酒。

: “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看她这么难过,心想应该是不久前,后悔不该触动她的伤心事。

: 谁知道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十八年前……”

: “一九九九年?”我讶然问,九九年是我高考的时候,那年老伯五十来岁,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怎么可能当年就走了?

: 这一系列的惊人消息已经很出人意料了,然而沈淇的下一句话令我几乎跳了起来。

: 她抽噎着说:“是……我……我……杀了他……”

: 6

: 沈淇说完这句话,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下巴掉在地上,半天才捡起来。

: “你……你是醉了吧?”我愣了半晌才问。一个楚楚动人的纤柔女郎说杀了自己的父亲,显然只能是胡话。

: “那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沈淇哭了一阵,开始喃喃自语,“我什么都不懂……他老是管我,不让我看漫画……我真的很烦他,想去日本找我妈……那天一时冲动……我……我就……”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却听不清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打了个嗝,便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 “沈淇?学妹?”我唤了她几句,她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好像真的醉倒了。

: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撇开不知究竟的“杀人事件”不说,一个大活人醉在这里,我该怎么办呢?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 我忍痛买了一千多的单,把她扶出去,又打车回到自己的宾馆。中间沈淇半醉半醒,还吐在了车上,害我多给了司机一百块。宾馆里几个服务员看到我搀着一个醉倒的美女回来,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我心中忐忑,万一有人认出我或者沈淇(当然后者的可能大得多),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我搀着沈淇进电梯的时候,她似乎又醒了一点点,口中喃喃说了几句“谢宝舒……你为什么要去写科幻小说……你不应该写……你让我怎么办……”

: 我心中越发莫名其妙:我写不写科幻,和你有什么贵干?但她这样子也没法询问,好不容易进了房间,我把沈淇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出门找了个角落抽了支烟,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 八十年代初的科幻作家沈星光,在九十年代开了一家星光书店。我当年因为去书店读书而与科幻结缘,但并不知道老板是谁。他的女儿沈淇,在十八年前“杀了”他,然后去了日本。十八年后,我也成了科幻作家,沈淇因此激动地来找我……这些事是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的?我摇了摇头,心头一团乱麻。

: 不过我随即想到,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我,于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 “喂,是吴老师吗?”我问,“吴老师,我宝树,哎,您好您好!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请教您,您和沈星光老先生认识吗?对,我想了解一些他的事情……”

: 吴言教授,想必很多人都很熟悉,他是七十年代末就开始写科幻的,当时还只是一个中学生,却已经崭露头角,和很多老辈科幻作家有过交往。他也是少数在1984年以后还坚持创作的作家,现在主要在大学里从事科幻研究。对于那段科幻史,没有比他更合适咨询的人了。

: 听到我的问题,吴老师有点意外,但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据他说,沈星光的确是南川人,不过六十年代初考到上海的大学,后来留在上海一个工程部门工作。他上大学时就喜欢读苏联的科幻小说,文革后开始业余的科幻写作,竟然写出了名气。但84年的“清污”中,他受到了很大冲击,本来档案已经调到了上海文联,正在办入职手续,被批判以后文联不要,又退回了原单位。原单位也不敢要这种麻烦人物,说已经调走了不能再调回来。双方踢了好久的皮球,一来二去,沈星光无处栖身,竟被打回南川原籍,后来就不太清楚了。

: 我想起沈淇说的一些事,又问吴老师沈星光的家庭情况,吴老师叹了口气告诉我,沈星光结婚比较晚,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1984年生了一个女儿。他受到批判后,老婆怪他写小说惹事,怕牵连自己,果断和他离婚了。他前妻颇能折腾,第二年趁着出国热的东风,靠跨国婚姻嫁给一个日本人去了日本,沈星光一个人带着女儿回到南川,回乡前和吴老师还有通信,后来就断了联系。

: 我问:“那沈星光去世的事您也不知道吗?”

: “啊?”吴老师也很吃惊,“沈老师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什么?1999年就……太意外了太意外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十啊!唉……真想不到……”

: 他反过来问我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便说沈淇的疑案,只说自己之前就认识这么一个开书店的老伯,最近回母校,才听说了他的身份和去世,至于去世的详情,我也不清楚云云。

: “原来星光还一直在关注着《科幻世界》……”吴老师听我说了我们相识的经过,叹了口气, “他是《科幻世界》最早的作者之一,处女作就是发在那上面的,那时候还叫《科学文艺》呢。”

: 我回忆了一下:“就是那篇《一亿年前的星光》吧?”

: “是啊,所以他对《科幻世界》一直很有感情……对了,差点忘了,后来也不是一点消息没有,他九几年还给杂志社投过稿!”

: 我忙问详情。原来,九十年代中国科幻走向复兴,对沈星光的批判也早已时过境迁,发表应该也没有阻力了。大概是94还是95年,他又往《科幻世界》投了一篇稿子。不过距离之前发表过去了十来年,以前熟识的编辑很多都走了,而审读稿件的新编辑是其他行业转来的,不知道沈星光是谁,看稿子故事说得不清不楚,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公式图表,不像个小说的样子,便直接扔到一边,退都懒得退。

: “这……有点不负责任吧?”我有些不平。

: “也不能全怪编辑。那本稿子扔在角落里几年,偶然被杨老师——就是老社长杨萧——发现了,她是《科学文艺》时代过来的,认识沈星光,当时吃了一惊,亲自看了一遍,发现这篇稿子的确过于艰涩混乱,冗长无当,达不到发表标准,杨社长还想让他改改,但已经联系不上了,估计那时候他已经……唉……”

: 我还是有点不信:“沈星光的作品可能是老派一点,但不至于发表都不够格吧?”

: “我亲眼看过,的确问题很多……我想,是当年的批判把他毁了。”

: “这怎么说?”

: “当年批他,一个是所谓涉黄,这个就不提了,还有一个是伪科学,胡编乱造,这当然也是不对的,对小说怎么能用科研的标准去要求呢?但是沈星光本身是理工科出身,性格又比较轴,他当真了!他真心觉得自己的小说科学性欠缺,要写一些完全符合科学的作品,所以小说中加入了大量冗长无谓的科学说明文字,跟学术论文似的。他理学功底很扎实,知识储备信手拈来,可谁看得懂呢?他心目中的理想读者大概是钱学森吧!”

: 我十分意外。我记得沈星光的阅读品味并不如此狭隘,各种作品都能欣赏。但是自己的创作可能是另一码事了,不知道当年的批判伤害他有多深,令他走不出心理阴影。

: 我看也问不出什么进一步的资料,便感谢了吴老师。他嘱咐我多打听一些沈星光的事迹,将来写科幻史也许是宝贵史料,我答应了,便收了线。

: 回到宾馆房间,沈淇还在酣睡,呼吸越发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坐在一旁,在网上搜了一下沈星光的情况。沈星光的书我以前自然读过,但已经过去了若干年头,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在作家沈星光和我认识的书店老伯合二为一之后,我感觉有必要重新再研究一下。

: 网上能找到的沈星光作品不多,主要就是《一亿年前的星光》和《人生梦幻曲》两个短篇代表作,这两部作品的确很能代表他的风格。《一亿年前的星光》是他的处女作,刊发在1979年的《科学文艺》创刊号上,说的是一亿光年外有一颗超新星爆发,被地球观测到了。科学家发现,超新星发射的电磁波是经过调制的,原来是外星人引爆了这颗恒星,又以超级技术手段在其爆发的电磁波中输入了大量的信息。最后,经过科学家的解码,发现其中有十二个数学和物理学公式,一大半都是人类迄今不知道的。原来外星人是以这种方式向整个宇宙广播,传送宝贵的科学知识。

: 这篇小说的设想在当时堪称雄奇,引起了一些反响。我当年读后也印象很深。不过今天再看,就带上了一些批判的目光。沈星光的优点是想象奇崛而又能自圆其说,但缺点一是故事比较简单化,像这个点子可以写成更悬疑或者曲折的形式,但他只是平铺直叙,草草收尾;第二是他确实过于技术流,总共五六千字的小说,至少有三千字都在阐述分析超新星爆发的原理,通过恒星传播信息的可行性,以及如何破译完全陌生的外星语言等技术问题,还有好些公式符号,读者难有耐心看下去。

: 而《人生梦幻曲》发表于1983年,主题有了一定的变化。故事说,一位科学家发现人的脑电波活动具有某种“波粒二象性”,与宏观世界不同的概率波相联系。科学家就发明出一种梦想头盔,戴上去之后,可以将人心中的希望坍缩为未来的现实,也就是说,令美梦成真。这位科学家暗恋一个漂亮姑娘,但姑娘从不正眼瞧他,于是科学家启动这种头盔,祈祷姑娘嫁给自己,居然成功了!姑娘听说他做出了伟大的发明,便答应了他的求爱,科学家坠入温柔乡中。然而婚后,科学家发现妻子为人自私拜金,两个人并不合适,后来有坏人利用他的妻子想要骗到梦想头盔,经历了一番惊险后,科学家被包围,他用梦想头盔许下了让梦想头盔毁灭的愿望,最后整个实验室发生爆炸,科学家也殒命当场。

: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篇故事,因为设定过于牵强,但它情节曲折跌宕,人物也有了一定性格(或许女主的原型就是他的妻子),而且沈星光可能是吸取了评论界的意见,并没有用太多笔墨讲解相关科学原理,主要笔力放在情节推动上,所以也被读者称道。

: 不过小说的发表正好碰到了风口浪尖,清污运动中首当其冲。我在网上还搜到一篇当年的批判文章。首先骂沈星光这篇是\*\*,文字中确实有一些朦胧的性描写,这些今天看来不算出格的写法便成为口实;其次是批判其“反科学”,当时国内科幻中很少有人用到曾被指责为唯心主义的量子理论,批判者自己也不懂,但不妨碍大骂其歪曲科学,误导读者;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说其“思想反动”,批判者一层层深挖出背后的潜台词:“如果说靠一个头盔做一个梦就能够美梦成真,现实和梦境还有区别吗?那么每个人发一个头盔,是否就能够让四化实现了呢?能否让台湾回归了呢?社会主义建设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禁要问,作者写这样的故事,到底想要表达怎样一种思想趣味?”

: 我不禁为沈星光深深感到不平,这个故事的悲剧结局不就是说一个头盔不可能实现梦想吗?怎么能这么批判文艺作品呢?不过话说回来,故事的设定的确有不少情理不通之处。如果说我想要成为全宇宙的皇帝,难道戴个头盔许个愿就行了吗?这显然是荒谬的。当然写科幻小说有这样那样的bug并不奇怪,无限上纲上线就太过分了……

: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手机提示有新消息,却是吴言老师发来了几张照片,附言说:“宝树,沈星光给《科幻世界》的投稿,我当年好奇拍了几张照片,一直存在电脑里。发给你看看,也许有用得着的。”

: 我精神大振,点开照片查看,果然是沈星光给《科幻世界》的投稿,标题叫《梦旅人》。照片没拍全,只有前头几页,看开头有点像是《人生梦幻曲》的改写版,但写法却完全不同。

: 《人生梦幻曲》主要探讨人性问题,技术方面本来虚写居多,但沈星光在《梦旅人》中却大反其道,写得很实。比如小说开头提到,男主角是研究量子纠缠的物理学家,本可以一句带过,但他却花了两页纸解释什么是量子纠缠,还带有三四个公式!我看了第一页便心生烦恶,再怎么说也就是编个故事,何必扯那么多用不着的。勉强又看了两页,越看越是头疼,靠在床头想眯一会儿,结果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 7

: “啊,这是哪里啊!”

: 我还在半睡半醒中,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后一阵剧痛,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脚。我睁开眼睛,看到对面一双美丽而惊恐的眼睛,才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忙结结巴巴解释:“那个……你突然醉得不行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 沈淇蜷缩在床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们对视了片刻,她忽然跳下床,拎着包冲进了洗手间。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我的航班五分钟前就已经起飞了。看来,还得在南川待一阵子。

: 等到她出来之后,显然已经初步梳洗过了。她对我抱歉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昨晚我失态了,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 “那个……你没事吧?”

: 沈淇在我对面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老实说,有事。这一个月以来我每天都睡不着,所以养成了喝酒的习惯,把自己灌醉才能安眠一晚上。”

: “啊?究竟出什么事了?”

: “都是你害的,”沈淇的嘴角微微抽动,“自从我知道你当了什么科幻作家,还得了银河奖以后,整个世界就崩塌了……我……我必须找到你……”

: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我真不懂,我写科幻和你有什么关系?”

: “怎么说呢……”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头,扶额想了良久,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真是报应,我从小就讨厌科幻小说,居然要做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么……”

: “你讨厌科幻小说?可你爸爸是——”

: “正是因为我爸爸,我才讨厌科幻!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不是因为他写什么科幻小说,我爸妈就不会离婚,我也不会离开上海,搬到南川这种山沟里的小县城……”

: 她这些话没头没尾,但是我昨天听吴老师说了沈星光一家的遭遇后,明白她话中所指,自然也不能怪她。

: “小时候,我知道我爸是个作家,还挺骄傲的,不过后来发现他这个作家,又没名气写得又不好看,还捣鼓一些莫名其妙的玩意,也没见换来一分钱稿费!开个书店生意也不好,卖得那些书都没人看,特别是那什么《科幻世界》,上面的小说幼稚死了,宇宙飞船,外星人,时间穿越!我一直搞不明白,你和我爸这种人怎么会对这些东西着迷呢……

: “不过话说回来,上面也有些有意思的内容。你记得吧?九几年的时候《科幻世界》上登过漫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美人,比小说有意思多了,看《科幻世界》我只看这个。我长大一点以后,就开始自己找漫画书来看,我们家几乎没有,不过其他店有租的,像是《圣传》《尼罗河的女儿》《天是红河岸》……我看得如痴如醉。结果我爸却认为这些书是坏书,看了影响学习,都给我没收了,让我看什么《凡尔纳文集》《飞向人马座》……”

: 我有点啼笑皆非,沈星光虽然自己是科幻作家,但教育子女也未见得多开明。

: “那时候我成绩也不好。我爸是交大毕业的,数学很好,可我一点没遗传他的天赋,一看到数学公式就头疼。他以为我是因为看漫画影响学习,经常数落我,还拿你当榜样教训我。我爸其实对你很了解,有一年你不是参加省里的什么知识竞赛得了个奖么,也算是县里的小名人了,我爸就让我请教你怎么学习,说实在的,那时候我最烦的除了我爸就是你了,天天在店里白看书,看到你来书店里,我都是能躲就躲!”

: 我的表情自然十分尴尬,沈淇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回到正题:“反正那几年,我们父女的关系每况愈下,后来我甚至开始逃学,去溜冰或者打游戏……

: “这些也罢了,99年春天,我妈回来了,抱着我就哭,还给我带了一大箱子礼物。那时候,她在日本生活比较安定了,想带我去日本,我当然很想去了!日本啊!那可是动漫的天堂,有多少天才大师,多少深造的机会啊!可是我爸根本不同意,说当初我妈扔下我不负责任,现在根本不配见我什么的,硬是把我妈赶走了,我真是恨死他了……”

: 我忍不住说:“这也不能怪他,当初你妈自己跑去日本,是沈伯伯把你拉扯长大的,你妈突然回来要带走你,他没法接受……”

: 沈淇凄然摇头:“你说得是没错,但这些事我当年怎么会懂?其实我爸也不光是出于怨气,还有一层顾虑,觉得我妈在日本那边生活比较复杂,去了也不一定是好事,但这些我更没法明白……反正后来我妈走了,我还是留在南川,觉得就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

: 我回想了一下,那几个月正是我高三下学期,正在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也就很少去星光那边,去了也只是买本新杂志就走,谁知道那段时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 “所以,”沈淇的口吻变得低沉下去,“我下定了决心,要永远摆脱我爸……再也见不到他……”

: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难道她真的……

: “我想离家出走,一个人偷偷跑去日本找我妈,但这真是太难了!要在国内也罢了,去日本必须办护照,办护照必须监护人陪同并且同意。我爸怎么可能同意呢?我就是想偷渡也没有门路。所以我忍不住开始想,要是他死掉就好了,他一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把房子一卖,跟我妈去日本,多好啊……你这么看着我,觉得我很坏是不是?其实我也明白,这种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该有,但我就是没法不往那方面去想……”

: 我越听越是毛骨悚然,难道她真去杀了沈伯伯?

: “所以,那天夜里,你走了以后,我偷偷躺进了那个箱子里……”

: “什么箱子?”我失声叫道,隐隐感觉不妙,一些久远的记忆从遗忘的深渊中浮起,仿佛多年前的债主忽然上门。

: “我爸造的那个箱子啊,难道你忘了吗?”

: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沈淇癫狂地笑了起来:“不要装了,你不是也躺进去过吗?不就是靠它改变你的命运的吗?”

: “你说我……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脑门。

: “看来你真的忘了……不奇怪,我也忘了好多好多年,直到得知了你的消息……是啊,什么燕大,什么科幻作家,什么银河奖……你的一切都来自那个——‘梦之箱’!没有它,你说不定已经死了十八年了!”

: 8

: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我无法呼吸,我无法动弹。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融解,化为乌有。

: 那件事被我在记忆深处封印了太长时间,但今天却被她残忍地划开早已痊愈的伤口,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 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不堪的几个月,稍一想到就仿佛有一根针刺入心脏,所以我在潜意识里主动遗忘了。再说,那件事是那么荒谬可笑,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夏夜的梦魇,一个古怪的狂想,最多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 但远不止如此,在十八年后,它以完全想不到的方式重返我的生命。此刻,埋藏了十八年的记忆像怒潮般将我淹没。

: 1999年夏,世界末日的传说里,蝉叫得分外凄厉。全世界最渴望末日降临的人就是我。高考已经尘埃落定,分数也都已公布。我如中电殛,不敢相信,甚至去申请查过分,但耻辱的低分坚若磐石。大学基本成了泡影,我有一百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已经毫无意义。我整个人都垮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三天三夜,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 我,谢宝舒,南川一中的尖子,父母和老师的骄傲,面对未来也一向豪情万丈,然而最后这一切都沦为了人家街谈巷议的笑柄。我不知道今后一生中余下的时间里,该怎么面对这些。

: 过了三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终于肯到客厅吃饭,父母放心了一点,又开始唠叨什么复读还是上二本的事,我说让我想想再说,扒拉了两口饭,说要出去散步,就离开了家。下了楼,忽然听到父母在阳台上大声叫我,我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出了大门。

: 我知道他们一定已经发现我在枕头下留的遗书。无所谓了,我不会再回来。

: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会太责骂当初的自己。不错,那时候的我幼稚,偏激、自私,但那种从云端被打落尘泥的痛苦,那种一切希望都破灭的黑暗,那种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恶心,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权指摘。

: 我在南川河大桥上徘徊了好一阵子,想一闭眼就跳下去好了,不过那河实在太脏太臭,我想象自己的尸体被这里的河水浸泡三天三夜再浮出来,就失去了在这里结束生命的勇气;我又找到了附近的一座高层建筑,想爬到楼顶跳下来倒也痛快。谁知刚走进单元门,居然看到沙老师、老朱和其他几个同学说说笑笑下楼来,我忙躲在楼梯后面。从他们片段的谈话中,我才知道沙老师的家住在这里,几个考上好大学的尖子生相约来这里拜访沙老师。我本来应该是其中最意气风发的一员,现在却只能躲在黑暗中,目送他们离去。

: 我肯定不想死在沙老师家楼下,只有走得越远越好。乱走了一阵子,我一抬头,居然发现自己到了星光书店门口,我五味杂陈,这个书店开启了无数新世界的大门,却也毁了我的一生……

: 我不想进去,不过老伯在里面看到了我,出来招呼:“小谢,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到了好几本新书,都给你留着呢,快进来看看!”

: 我出于惯性走了进去,老伯拿出一本新到的《科幻世界》说:“这期有何宏伟的《异域》,故事很有意思,你不是很喜欢他的作品吗?这期肯定不能错过了。”

: 我木然接过杂志,机械地翻了几下,目光散乱,根本没看清上面写得是什么,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老伯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异状,还继续说:“上期有篇《宇宙坍缩》你看了没?故事虽然短但很有新意,作者叫刘……刘欣慈吧,这个女作者我觉得潜力很大!哎呀,差点忘了,你不是上月高考么,上一期不是还讲过记忆移植吗?听说高考题就是这个,真是太巧了!你一定考得不错吧?”

: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划过脸颊,忙扭过头。

: “小谢,你怎么了?”老伯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抓住我的肩膀问。

: 我逃不脱,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哭了起来。

: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 我的眼泪却如洪水决堤,即便用眼角余光看到店里的小姑娘在一旁惊讶地望着我,也无法再克制多少天来强压下去的痛苦。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 过了很久,我哭的累了,才渐渐停下来。老伯也大致了解了情况,递给我纸巾擦去泪水,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的,你还小,这只是人生中的小风浪。十几年前,我曾经遇到过比这还大很多的打击,现在也都过来了……”

: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空洞的安慰对我有什么用,我就不该来这里丢人。

: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没事了”,扭头就要出门。

: “等等!”老伯在后面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关于你的未来,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 “你帮我?”我诧异地问。很多小说电影的情节在我脑海浮现,他是隐居的亿万富翁,还是什么秘密特工机构的负责人?

: “你先进来。”他对我招手。

: 我跟着老伯走进了内室,那里有我曾经偷看过的一架科幻藏书。不过再里面还有一条楼梯,我跟着他上楼,楼上有两个门半开的卧室,应该是他和他女儿的,不过最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放了一部当时还挺稀罕的电脑,应该是自己配置的,旁边放着好几本全英文的书籍以及许多写满公式和画着奇怪图案的稿纸,角落里有一张车床,上面有锤子、螺丝刀、游标卡尺等大小工具,还有许多古怪的仪器、零件、芯片和各色线缆,我认出来了一个盖革计数器——怎么会有这东西?

: 最醒目的,是在房间正中间的一个黑色箱子,至少两米长,一米多宽,看质地应该是铁的,它看上去像是一个妖异的黑洞,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 我回头惊讶地看着老伯。

: “这是‘梦之箱’,”他郑重地告诉我,“能够让梦想变成现实。”

: “这……伯伯,你别拿我开心了……”我无力地说。

: 他反问我:“薛定谔的猫你知道吗?”

: 作为科幻迷的我当然知道,薛定谔的猫就是把一只可怜的猫放在一个箱子里,通过一个特殊的机关用量子态的坍缩来决定是否放出毒气,亦即决定猫的生死,而坍缩必须通过观测进行。在打开箱子观测前,这只猫处于不可思议的生死叠加态。但这和梦想有什么关系?

: “难道进了那个箱子,我就成了薛定谔的猫吗?”我没好气地问,感觉这是一个恶作剧。

: “不,完全相反,是整个世界成了薛定谔的猫!”他说,两眼放出奇异的光彩。

: 老伯告诉我他的基本思路,其实并不复杂:箱子的意义在于将这个世界分成两部分,一边是猫、毒气装置以及一部分空气,另一边是整个地球和宇宙。里外的区别并不重要,比如说把观测者关进箱子,而把猫和毒气装置放在外面,那么当观测者进入箱子之后,猫对他仍然处于量子叠加态,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对他都处于量子叠加态。

: 把猫替换成其他量子态相关事件也是同样的。老伯说,意识本身是量子态的,这导致一切人类行为本质上都呈波函数发散。比如如果躲在箱子里,外面是两个剑客决斗,但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么在观察者打开箱子查看之前,两个剑客也同样是生死叠加的。

: 但其中有一个变数,即观察者自身的意识,本质上量子态的坍缩必须要通过意识作用。如果观察者在箱子中已经通过自己的意识“选择”了某个结果,那么在他打开箱子之前,这个结果就已经确定了。

: 我听得疑窦丛生,忘记了自己的可怜处境,下意识地从科幻迷的角度质疑起来:“这就跟沈星光小说的情节一样,破绽很多啊,比如我买彩票,只要在箱子里许愿说能中奖就能中奖了?”

: “当然并不是你想要选择什么就选择什么!”老伯瞪了我一眼,“关键在于,意识本身就是神经元组织微管的一种量子作用……”

: 我想起来了,他引用的是罗杰·彭罗斯《皇帝新脑》中的意识理论,这本书我去年看过,看得云山雾罩,但知道并不是胡思乱想,不觉稍微有点动心。

: 老伯说,他多年自己研究脑科学,发现意识并不是单纯的量子叠加态,也不是坍缩后的结果,而就是坍缩过程本身的表现,它在不断地坍缩中,又在不断地发散。梦境就是其中一种特殊的形式。梦中的世界光怪陆离,实际上是意识最原始的状态,整个量子云纠缠在一起,飘忽不定,当然在梦中已经有一些不同的坍缩样貌,但是还没有发生退相干,所以千奇百怪。常常有“梦是反的”这样一个说法,因为当人醒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反向坍缩,在梦中最后记住的东西,恰恰是不同世界退相干之后的一个残影……

: 本来量子态的坍缩是人自己无法控制的,但是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装置。这装置的设计非常巧妙,它能够通过脑电波,读取人在某种半睡半醒中的大脑状态,找到令人最舒心的梦境,并给人以电流刺激,让人在这一时刻醒来,内外合一,将这种量子未来投射为现实。

: 我仍然不怎么信:“还是不对吧,薛定谔的猫是生是死,是现在发生的,但未来的事情,比如说十年后我会不会变成百万富翁,是十年后的事,怎么能现在就决定?”

: 老伯摇了摇头:“你错了,记得《你一生的故事》吗?”

: 我恍然有所悟。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发表于1997年,当时尚没有中文版,老伯去年在英文网站看到了这个故事,击节赞赏,还特意复述给我听。故事表面上是说人类和外星人的接触,但内核是讨论宇宙超时间的存在方式。老伯的意思是:事物本身中压根没有线性时间,当意识坍缩到某种可能性的宇宙之后,哪怕是一百年以后发生的事,这条路径也在当下全部决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是一体的。

: 我仍将信将疑:“即便能有这种机器,那得多高精尖啊,你这个……小作坊能搞出来吗?”

: “世界上最高精尖的机器就是人的大脑,由一千亿个神经元组成的网络,它产生的意识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你听说过量子自杀悖论吗?”

: 我点点头,我在一本讲量子力学的书上看到过这个古怪理论:人的意识本身是观测者,它的自观察总会在死亡面前选择生存下来,也就是说,如果人是薛定谔的那只猫,那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宇宙里就永远也不会死去。

: “其实量子自杀悖论正是意识自我选择效应的体现,这个装置只是利用了意识的特性并将其放大而已。”

: 他又解释了一些具体的机制,涉及许多公式和数据,我基本没听懂,但在这奇怪的氛围下,我开始越来越相信他,我想,让猫变成量子态的箱子也不需要造原子弹的工厂才能造出来,这个黑沉沉的箱子也许就能改变我的命运呢……

: “当然,我也不能保证成功,”老伯话锋一转,“这个梦之箱才造出来,还没有做过几次实验。不过反正是无害的,你吃一颗药,然后躺在箱子里就行,敢不敢?”

: 我一咬牙:“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箱子?”

: 老伯递给我一枚胶囊和水,我一口服下,毅然迈进箱子。箱子里面容身的空间只有一半,非常狭窄,另一半被一个硕大的黑色模块占据,从里面伸出几根线,连接着一个十分简陋的头盔,我只能戴着头盔,蜷缩身子躺着。老伯叮咛我说:“你只要默念自己未来想要的事情,然后放松精神,这种药能让你的意识发散,进入梦幻交错的量子态,然后箱子就可以帮你固定自己的未来了。”

: “明白,不过……我不会憋死在里面吧?”我有点担心,忘了自己一小时前还在寻死。

: “留有缝隙的,不影响观测。”他说。

: 就这样,在那个诡异的命运之夜,我诡异地躺在棺材一样冰冷的铁箱底部,看着头顶黑暗压了上来。一片漆黑中有一个小小的红灯闪烁着,我盯着它,想着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但忽然间进入这诡异的地方,千头万绪一时也想不清楚,慢慢地,那个红灯像一滴红墨水一样发散开来,幻化成千变万化的形状……

: 我睡着了,又不像是睡着。我如同做梦,又如同飞升。我的意识弥漫到全宇宙,无限可能的生活在我眼前展开,但我又不再是我,我变成了世界万物,变成了量子之海,变成了毗湿奴的一个梦。

: 9

: 我呆呆地坐着,回忆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脆弱的现实。眼前的一切如化为概率云般恍惚迷离。

: “想起来了么?”沈淇说,“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我上燕大了‘’,我爸问你还梦见了什么,你说什么《科幻世界》发表,什么银河奖……’”

: 我惘然摇头,我根本记不起来当时梦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因为被强制唤醒,当时药效没全过,我根本就意识不清,只是约略记得后面的事:我从箱子里出来,老伯让我在他的床上休息一会儿,我躺上去竟又睡着了,前几天加起来也没睡几个小时,我再也撑不住了。

: 半夜三更的时候,我爸妈和沙老师他们冲了进来,围着我又哭又笑。原来我留下的遗书被他们发现后,他们急得不得了,马上联系所有人全城大搜,甚至报了警,根据录像监控找到了这里。我被他们带回了家,看到父母老泪纵横,我也心生悔意,跟他们说自己不会再犯傻了。后来,我家里再也没人提这事,大家都装作从来没这回事。我在心底也深深为之羞耻,所以后来我根本不愿去想它,甚至不愿意回南川。我爸爸的工作调动其实也和这事间接有关,对我们全家南川实在是一个心理阴影。后来,我也相信了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就是在家里太累了,睡着了,做了一个去书店的怪梦……

: “箱子里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说。但沈淇没理由骗我,我当时在幻想中梦到这些事是很可能的。难道我当时真的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梦见和选择了自己的未来?这十八年来的一切,都是在那个诡异如梦的夜晚被决定的吗?进一步想,这十八年来,我的人生是真实的,还是梦境的一部分?会不会我至今仍然在那个黑暗的箱子里,仍然在做那个漫长无涯的梦?就像那个古代传说一样,漫长的一生梦醒,边上煮的黄梁饭还没有熟……

: “可我记得,”沈淇把我拉回到现实,或者这个至少像是现实的世界,“我在门缝里都看到了……这才知道我爸瞒着我一直在捣鼓什么。虽然你们说的很多东西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个箱子可以实现我的梦想,让我去日本当漫画家……所以当天夜里,我偷偷地溜进去,依样画瓢地吃了一枚胶囊,按下按钮,躺进箱子里……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梦,但记得一点,我在睡去前,心里一直在想‘我要去日本,再也不要看到我爸了’……”

: 我又栗然一惊,终于明白了沈淇得知我成为科幻作家后的震惊和恐惧。如果梦之箱能够令我的梦想成真,那么对沈淇也是一样……

: “一个月以后……”她颤声说,“我爸真的就……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 “可是沈伯伯是怎么去世的?”

: “他是死在箱子里的。”

: “啊?!”我没想到沈星光的死也和那箱子有关。

: “可能是某次调试,我不知道,他从外面的高压电线上私自接了一根线到箱子上,然后他像我们一样躺进去,关上盖子……但是不知怎么就出事了。当时我在学校里,回家找不到他,到了他房间才发现不对……他还躺在箱子里,但已经触电身亡了……那天半个县城都因此断电了……”

: “那警察怎么说的?”我问,这种离奇的死法警察应该会调查吧?

: “我告诉了他们这个梦之箱的事,当然那些具体的原理我也搞不清楚,警察也没当一回事,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神经搭错的人想搞发明,结果自己送命了。一个警察跟我说,其实这种事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少见,地区里每年都有好几起……”

: 我安慰她说:“可能的确像警察说的那样是巧合呢?其实你爸的事是他自己不小心,和你没关系……”

: “你还不明白么?箱子不会参与到具体的因果关系,而是选择因果链本身的,选择哪一种因果链会变成现实!”

: “但你只是选择离开你爸,不是要他死啊。”

: “我不确定最后在幻觉状态看到了什么,也许我真的许过这个愿呢?就算没有,爸爸不死,尽快去日本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这是唯一的因果链条,而且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事……可是真的发生了,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我跟自己说,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怎么会有这种事?就这样,说着说着,我慢慢也说服了自己……后来我去了日本,又发生了很多事,我才知道世界上没有天堂……这些年我一直很想爸爸……只恨我当年太不懂事……”随着她的讲述,一串串泪水从她眼角滚落。

: 她擦了把眼泪,稍微平静后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以后,也的确不再想起那个箱子了,因为这不可能是真的,根本不可能……我甚至让自己忘了那一晚的事……直到上个月,我知道你当了科幻作家,还得了那个什么银河奖,我才五雷轰顶,这说明那个箱子真的是有魔力的!我们的未来真的是可以被它决定的!那些事情都在我心里翻上来了……你以为我爱喝酒么?过去的整整一个月,我不喝醉都睡不着……我怕面对自己……我到底干了什么啊……呜呜……”

: 她终于崩溃了,趴在茶几上痛哭起来。

: 我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我自己也在极度震惊中。我回顾自己过去的人生,的确充满了许多巧合,比如海淀文理学院和燕大合并,我一个普通二本生,一夜之间成为中国最顶尖学府的天之骄子;比如多年后,我在国外写了一本狗尾续貂的同人小说,因缘际会在网上传播开来,因此有机会在《科幻世界》上发表……难道都是十八年前那个神秘箱子的选择?看来只有找到那个箱子,才可能知道答案……

: “那个箱子还在吗?”

: “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沈淇收拾了一下心情,抬头说,“我们要把那个箱子给找回来!”

: “找回来?”

: “我要它再为我实现一个梦想,”她看着我,目光炯炯,“我要爸爸活过来,它能让我爸爸离开,就能让爸爸回来,对吧?”

: 我有点疑惑,明显违背自然规律的事物也是能够坍缩的可能性吗?但看到沈淇渴盼的目光,又不忍泼她冷水。

: 沈淇告诉我,沈星光去世后,那个箱子被警方拉走,当证物保管了一段时间,后来觉得没什么好查的,又发还给她。沈淇当然一点不想要这个害死了父亲的不祥之物,一看到就浑身难受,但毕竟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不忍心随便扔给废品收购站。最后她想到一个办法,把房间里的所有图纸和手稿,都塞进了这个箱子,然后去劳务市场找了几个农民工,在箱子上包裹了好几层塑料布,用车连夜拉到南川河下游,沉进了河里。整个过程中,那几个民工明显满腹狐疑,好像怀疑里面藏着尸体,不过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干了。

: “我记得当时是在南门外的玉带桥中间扔下去的,应该比较好找。”她说。

: 我们稍微收拾了一下,一起去了玉带桥。不过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没戏了,和南川河其他段一样,这里的整条河道都已拓宽,连堤岸也是新修的,应该已进行了全面的疏浚治理。沈淇大概以为扔在河里就跟泰坦尼克号一样过了一百年还能捞上来,实在太天真了。

: 不过我们还是进行了一点尝试,找来附近的渔民,许以重利,让他们在相应位置下水摸了一番,他们有些是职业捞尸的,经验十分老道,那么大的箱子如果还在那里,不会摸不到。

: 就这样找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现。沈淇站在桥头,还在不甘地跟我探讨其他的可能性,比如说被河水冲到下游或者埋在淤泥深处。我不得不告诉她:“算了,别说后来疏通河道的时候肯定会被清走,其实很可能第二天就没了。”

: “怎么会?”

: “这么大一口金属箱,你这么郑重其事地沉到河里,那些民工肯定以为里面有什么宝贝啊,可能你一走,他们就又找船拖上来了。哪怕发现不了什么,也会转手当废铁卖了,哪里还能留下来。”

: “说的也是……我真是个傻子啊……”

: 沈淇苦笑着说,望着南川河上无情翻卷的泡沫,身子晃了晃,仿佛难以支撑地扶住栏杆。她这几天把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这口箱子上,但梦想终究会破碎。我以为她又要痛哭,但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们定了各自第二天回去的机票,当天晚上我和沈淇又去了那家“竹林酒吧”,各怀心事,想要大醉一场,要了好几瓶酒。沈淇叹息说:“你说我怎么就那么蠢呢?如果说我爸真发明了那种宝贝,能让人实现内心的愿望,他就是比爱因斯坦还伟大的科学家,我还要去什么日本,真是蠢到家了……”

: 我也下去几杯红酒,带着醉意说:“你也别埋怨自己了,我才是傻X,真有这种宝箱,我怎么不做梦成为世界首富呢?或者曲华这样的大作家呢?就算要写科幻,咋不许愿得个雨果奖呢,那一辈子就啥都不愁了……怎么就成了个三流写手……”

: “还雨果奖呢,”沈淇醉醺醺地笑着,“你编的故事不行,特直男癌,好多我根本看不下去……”

: “我呸,你那破漫画不也是靠着你的颜值当卖点嘛……巴不得封面上都是你的照片,比我强到哪去了……”

: 我们相互拆台了几句,最后我摇了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我根本不适合干这行,说起来,都是你爸二十多年前骗我上了贼船,要不然我高考也不会考砸,现在也许好好地当公务员捧铁饭碗呢……你爸真是把我害惨了……都怪他……”

: “不、不许说我爸!”沈淇口齿不清地警告,“当心我打、打你,我爸怎么说也是你的前辈……”

: “拉倒吧,你爸写得也不怎么样,我看过他后来投给《科幻世界》的稿子,江郎才尽啊,一堆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

: 我忽然想到什么,呆在了那里。

: “你胡说八道,你——”沈淇正在骂,看我异样,问,“你怎么了?”

: “稿子,”我喃喃说,“那篇稿子——”

: 我酒醒了八分,打开手机,调出前几天吴老师发给我的几张照片:“其实箱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原理和图纸。”

: “可我也都扔了啊……”

: “但是可能有一份保留了下来……”我给她看手机上的《梦旅人》手稿的照片,“这篇小说技术部分非常详尽,说不定就是箱子的设计方案!前几天我没看下去,我以为只是觉得无聊,其实是因为潜意识里感到害怕,不敢触及内心的禁忌!你看这里已经提到了梦的原理,还引用了弗洛伊德,荣格,阿瑟林斯基、米奇森、麦克莱恩……都是研究梦的心理学专家。这一页写到了彭罗斯,这是最关键的地方!哎,后面没有了……”

: 沈淇也清醒了大半:“稿子的全文在那里?”

: “应该在《科幻世界》杂志社,”我说,“但不知道还找得到吗……”

: “我们去《科幻世界》!”沈淇毅然起身。

: 10

: 这件事后来的发展,可能不少师长朋友也知道,但为了当事人的隐私,我没有说明详情。第二天,沈淇和我一起改机票去了成都,以沈星光女儿的身份拜访了《科幻世界》编辑部,又去找了已经退休的杨萧老师,兜了一大圈,最后从一个尘封已久的档案袋里找到了《梦旅人》完整的一百多页手稿。

: 看着满纸的数学公式和外文符号,沈淇一边高兴一边也傻了眼,这内容压根就看不懂。她问我是什么意思,可我的理学功底也有限,难以解读。

: “交给我吧,我来想想办法。”最后我说。

: 作为科幻作家,我总算认识几个搞科研的朋友,我用微信把手稿的技术部分发给了三个物理学家和一个生物学家,请他们帮我看看是否靠谱。

: 生物学的部分还好,比如其中一种药的成分,其功能是让人在舒缓的情绪下产生一系列幻觉,我的生物学家朋友并不是特别了解,又去问了药理学的专家,结果答案是,这个药的成分是虚构的,但是很多致幻剂如\*\*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技术上难度不大。那次沈星光给我们吃的胶囊的确有这个功效,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 物理学方面问题就比较多了,一位在剑桥获物理学博士的朋友,我发过去后五分钟就回复:“典型的民科,讨论这个是浪费时间。”

: 另一位朋友说话客气点,但意思差不多:“太高深了,大概杨振宁才看得懂,惭愧!”

: 第三位学者是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林淼教授,他对科幻很感兴趣,我在一次活动中有幸认识了他,便大胆发过去。他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回复。我想人家一个大科学家可能根本不屑看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感到很不好意思。谁料过了半个月,林淼忽然给我回了很长的内容,大意是,这个猜想很有趣味,作者也的确精研过相关的物理理论,有些地方他看不懂,不好下定论,不过其中有一些明显的疏漏,还有一处计算错误,他在稿子的打印稿上一一都标了出来。

: 我问他,先不论细节,理论上来说这种机器是否可能造出来?他说,理论上是有可能的,不过其中有一处难以跨越的障碍——能量。

: 他解释说,量子不确定性是可以从数学上描述的。波函数的模的平方就是某个粒子在某处出现的概率密度。比如电子云理论上可以在宇宙中任何地方,但你测量一百万次,基本上也只能在原子核附近某些位置,要让电子在别的地方被发现就需要在坍缩时注入能量。根据他的计算,选择越精确,能量也呈指数级增长。比如要成为有钱人,大概需要太阳级的能量输出,而要成为世界首富,可能需要整个银河系的能量输出,如果要让死人复活之类的可能出现,就要让几亿亿个原子以完全反常识的方式重组起来,一百亿个宇宙的能量都不够……其实,哪怕是最简单的选择也是目前人类的能量利用功率根本达不到的。所以这种机器现阶段根本造不出来,只能用来写科幻小说。

: 林淼教授的说法看上去很详实可信,事实上,我所困惑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梦之箱的确是有限制的,不可能随便心想事成。但是否一定做不到呢?我想,这未必就是结论。从日期看,沈星光的那次投稿是在1995年,而造出梦之箱是1999年,我最后一次去星光书店时,这箱子应该刚造好不久,中间隔了四年,有没有可能沈星光在这四年里设法在理论问题上有了重大突破,并且大大改进了技术?也许最终启动箱子不再需要那么大的能量,用一般的电源就可以?

: 可能对于沈星光来说,最后一次投稿石沉大海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打击,他从此下定决心要真正实现这篇小说中的技术来证明自己,让科幻变成现实!这真是一个科幻作家最高的野心!然而最终却以悲剧收场。

: 另外我注意到,《梦旅人》的最后一部分和《人生梦幻曲》不一样。在《人生梦幻曲》中,科学家死去了,但《梦旅人》却是一个开放式结尾:反派围攻了科学家的实验室,要夺取梦之箱。科学家最后抱着年幼的女儿躲进了箱子里,他要选择一个未来,一个他们都能获得幸福的未来,虽然这机会太过渺茫,但他总要试一试……故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沈星光最后死在了梦之箱里?毫无疑问,他有一个梦想要实现,但那个梦想是什么呢?如果是一般的追求,比如返回科幻界,出版新书之类,应该普通的操作就可以了。他之所以在事故中丧生,是因为接入了高压电源,也就是说,他追求的是一个和小说中一样渺茫,需要极其强大的能源才能实现的未来,那个未来是什么呢?

: 我一直想不出答案。

: 后来,我经过反复考量,把几位物理学家,特别是林淼的回复经过筛选后,截图发给了沈淇。我发的那部分内容斩钉截铁地证明了梦之箱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空想,绝对没有实现的可能,即便造出来了某种实物,也不会起作用,所以沈星光之死和沈淇没有任何关系。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沈淇从弑父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

: 科学家的权威终于让沈淇相信了这个解释,她也如释重负,向我道谢。后来我们联系渐疏,很快也就断了,大家都回到了日常生活中,在这凡庸世界追逐着各自世俗的虚名浮利。

: 不过我没想到,这事最近还有一点余波。

: 前几天,沈淇忽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我的地址,说要寄书给我。我想可能是她的新书,也没太在意,就道了声谢,告诉了她地址。谁知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南川的一个包裹。怎么会在南川呢?我有点诧异地打开,竟然发现是一本用塑料膜仔细包好的老杂志《科学文艺》。蔚蓝色的封面,上有火箭和原子的简约美术图案,下方写明,这是1979年第一期,正是《科幻世界》整四十年前的创刊号。我知道这是本很珍贵的刊物,许多收藏家都找不到,我只见过照片,怎么会寄来给我?

: 我翻开书,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落了下来,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装修一新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书“星光书店”四个字。我吃了一惊,仔细端详店面门窗以及周围景物,果然就是当年的星光书店,后来的竹林酒吧!但这装潢虽然有当年书店的影子,却又显然不是1990年代,门口还贴着《流浪地球》的电影海报,显然是刚拍下来的。

: 我翻过来,看到上面有几行娟秀小字:

: 宝舒学长:

: 看到照片吃惊吧?我已经回南川半年了,把我家的房子又买了回来,尽量改回了以前的样子,一楼当书店,二楼就作为我的工作室。书店仍然包罗万象,不过主题是科幻和漫画,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不知道会开心还是生气呢?

: 当年我卖房子的时候,大部分书都处理掉了,不过我爸在里间有一架的特别收藏,我没舍得卖,装在箱子里,跟我一起到了日本。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打开过,可能是我不想面对我爸的过去吧。不过现在这些书已经重新陈列在了店里,当然,是非卖品。

: 我整理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这本杂志,它应该是属于你的,所以快递给你,你看了就明白了。

: 写科幻还顺利吗?要是哪天想改行,就来我店里当伙计吧——开玩笑啦,不过的确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南川来看看,也帮我规划一下书店,科幻我实在是不懂啊。

: 祝好!

: 沈字

: 我放下照片,心潮起伏了一会儿,翻开杂志,看到微微发黄的目录页,这一期名家云集,有郑文光的《“白蚂蚁”和永动机》,叶永烈的《谁的脚印》,童恩正和沈寂的电影剧本《珊瑚岛上的死光》(第二年它被拍成了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刘兴诗的科学诗……当然,还有沈星光那篇《一亿年前的星光》。

: 最醒目的是,目录上有各种笔迹的签名,这一期大部分的作者,像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刘兴诗乃至沈星光的名字都在上面,没有日期,但估计是那几年中某次科幻会议时沈星光收集的作家手迹。对任何一个中国科幻迷来说,这本杂志都价值连城。

: 在签名的下面,竟然还有一行颜色不同的字迹:“宝舒:愿你爱上这科幻世界”,没有署名,但显然是沈星光写的。

: 难道这是沈伯伯打算送给我的礼物?可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 我看着那十个字,渐渐想到,这应当是1999年我们离别后他写的,想送给我这本杂志,希望这件珍贵的礼物能够给我打气,帮我抚平伤口。可是谁能想到,我一直没去店里,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

: 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野,我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当年知道沈星光的死我都没有太伤心,因为那是早已过去的往事,但此刻我才深切感到那远去的岁月中我曾经燃烧的激情,以及与一位老人之间历久弥新,无法磨灭的羁绊。

: 我擦去泪水,端详着那句话,又发现意思并不太通,我当时早已经是一个资深科幻迷,又何需祝福我去爱上《科幻世界》?这话说给沈淇还差不多,但明明又是送给我的……等等……科幻世界……科幻世界……不应该没有书名号啊……

: 忽然间,我醍醐灌顶,明白了沈星光的深意。

: 科幻世界,并不是一本杂志,也不是远离现实的幻想王国,它就是——我们的世界。

: 我们平凡庸俗又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也只是浩渺宇宙中的尘埃,是量子之海上的涟漪,是高维空间的局部投影……科幻的秘境早已渗透现实,改变现实,塑造了现实,只是我们习焉不察。但沈星光在研究意识和现实的关系中,看到了这世界深层的本质。它从未一劳永逸地坍缩成某种不变的坚固之物,而是一直在我们的梦想与选择中不断弥散,永远绽放出无尽的可能性,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 这就是沈星光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对科幻的爱不是逃避现实,而归根到底是对现实中所蕴含着的无限可能的追寻,和这充满奇妙可能的世界所签订的爱的契约……

: 我福至心灵,拨通了沈淇的电话:“听我说,我知道沈伯伯最后在那箱子里要做什么了!”

: “什么?”

: “他想要打开的是科幻世界!也就是让科幻的种种可能性从世界的深层维度释放出来。甚至可能他已经成功了!根据多世界理论,也许最后一次实验,他开启了另一条时间线的分支,生活在一个平行宇宙里,也许在那个世界他已经远航银河深处,或者和你一起在虚拟实在中幸福生活……但即便是这个世界,也是一个科幻的世界,我们一直生活在科幻世界里,也许所有的平行宇宙最后都会交汇!也许他会穿越世界的壁垒回来!我们会再次相见的!”

: “我不明白,但是……”沈淇期待地问,“你是说……爸爸真的会回来吗?”

: “在这个科幻世界,一切都可能发生。”我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 放下电话,我的内心忽然被久违了的表达欲望所充满,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写作了,因为多少年来,我已忘记了写作的本质。作为科幻作者,我们早已拥有了简单版本的梦之箱,我们写下的不是单纯虚构,不是低于现实一等的胡思乱想,而就是这世界所蕴含的量子之云与可能之舞。当我们写出它,就是赋予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以生命,去激活现实,去创造梦想……写吧,写吧。

: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但面对一片空白的文档,又不知写什么好,过了很久,才打出了一行标题: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全文完)

: --

Jungle
人马座计划 06月09日

不用这么费劲吧。。。

写到燕京大学为了占地盘合并文理学院,

难道没有闻到宝树小说里那种熟悉的习惯性吐槽味道么?

更何况咖啡馆遇漫画美女什么的明显的刻意安排

【 在 hsql (hsql) 的大作中提到: 】

: 看了这篇开头,一开始以为是真的记叙文。

: 看到在母校签名售书有美女漫画作家,就觉得,这不会是小说吧。哪有这么巧,美女作

: 家,还恰好和宝树是同一个母校。这概率也太低了。

: ...................

Deformation
形变 06月09日

五道口体校的看到这句就明白了 XD

【 在 AQYLiayase (水天之翼) 的大作中提到: 】

: 当时在科幻世界看的时候

: 前面一度真以为文理学院被北大合并了

: 写的太像真的回忆录了

: ...................

unikorn
努力一定会有报应 06月09日

看到服务生提到漂亮姐姐就知道是虚构的了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

teatime
茶与喵 06月09日

看完了,一如既往的好,一如既往的不会红

但一如既往的属于值得看的文字

当代总是很悖谬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

cyj
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科大了 06月09日

不是沙发也要顶!

【 在 in2 (in2)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们的科幻世界

: 宝树

: 1

: ...................

williamtong
William - Lord of Dol Guldor 06月09日

宝树在文学技巧上有缺陷,写的很长,但是没有阶段性高潮

畅销书几乎每一章都要有高潮,让人欲罢不能往下看,如果前几章都没有小高潮,基本就被弃了。

【 在 teatime 的大作中提到: 】

: 看完了,一如既往的好,一如既往的不会红

: 但一如既往的属于值得看的文字

: 当代总是很悖谬

: ...................

simn
吴下阿蒙 06月09日

必须赞?!

druidps
搬砖者傅说 06月09日

非常好,看完了一口气

NMD2002
>>>>----------> 06月09日

宝树写的《简明剑桥倚天屠龙史》虽然没有阶段性高潮

但到处有哏,还是让人看得欲罢不能。

99年高考时,我的作文也写成了科幻小说,得分很低

语文原本是我的强项,在全县能数一数二,

结果高中三年最低成绩出现在高考,低于平时20分。

【 在 williamtong (William - Lord of Dol Guldor) 的大作中提到: 】

: 宝树在文学技巧上有缺陷,写的很长,但是没有阶段性高潮

: 畅销书几乎每一章都要有高潮,让人欲罢不能往下看,如果前几章都没有小高潮,基本就被弃了。

in2
in2 06月09日

又看了一遍曲华是余华,美女漫画家难道是夏达?

【 在 AQYLiayase 的大作中提到: 】

: 当时在科幻世界看的时候

: 前面一度真以为文理学院被北大合并了

: 写的太像真的回忆录了

upndown
每天锻炼2小时为祖国健康工作100年 06月09日

看到沈星光联想到郑文光

【 在 hsql (hsql) 的大作中提到: 】

: 看了这篇开头,一开始以为是真的记叙文。

: 看到在母校签名售书有美女漫画作家,就觉得,这不会是小说吧。哪有这么巧,美女作

: 家,还恰好和宝树是同一个母校。这概率也太低了。

: ...................

rexxie
kingofcrabs 06月09日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后来看到一篇科幻倒是很贴切,电脑和婴儿交流,婴儿想先搞死母

亲,早点出来。。

【 在 NMD2002 (>>>>---------->) 的大作中提到: 】

: 宝树写的《简明剑桥倚天屠龙史》虽然没有阶段性高潮

: 但到处有哏,还是让人看得欲罢不能。

: 99年高考时,我的作文也写成了科幻小说,得分很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