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戴西

ruoli
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03月27日 字数 5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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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这是本传记小说,从1910年1岁戴西的生日照写起,一直到1998年90岁的她睡在上海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世的前一日,她对着白色的玫瑰花说:“你知道,我总是喜欢花的,它们多么漂亮。”其实,她才是尘世中永远的花朵,起初人们只惊艳于她的美丽,岁月磋磨之后才看到她坚韧的灵魂,斯人已去,但芬芳永存。

戴西是老上海著名的永安公司(华联商厦的前身)郭氏家族的四小姐。在澳大利亚无尽明媚的阳光中出生,小时候的她以为长大之后会有一路的歌剧院、一路的巧克力在前方等着她,前路看起来是举世无双的温柔。六岁举家回国,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创立了永安公司,是顶级的豪门贵族,和宋家交好,两家姐妹们整日厮混在一起。戴西的中文名字是郭婉莹,也有段故事。之前她是家里的Daisy,回国后一直没有正式的中文名字,直到有个同学拿了当红作家谢婉莹的名字来做了她的名字(郭婉莹);日后她在北京见到了冰心,冰心说:“你我同名”,她就对冰心说到了这段往事。可见其家庭教育之西化,也可见戴西的洒脱。

在上海顶级的中西女塾毕业之后,她决定在燕京大学求学,并决定解除之前的婚约。她不喜欢未婚夫的原因,是那个人在送她美国玻璃丝袜的时候说:“这袜子真结实,穿一年都不坏。”她觉得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No fun。那个人带着枪去找她,说要杀了她,又说要杀了自己,但是她淡定地说服了他,从此离开了一段1930年代循规蹈矩的温顺富家女的生活。

她的婚姻起初是浪漫且美好的。她的丈夫是林则徐家的后代,相比郭家是清寒的书香门第,在清华大学读书,又去了麻省理工,是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他也拒绝过一门亲事,因为那个女子拿到钱买到的爱物不过是一堆花布和胭脂粉盒,他说:“我怎么能讨这样的女人”。看,这两个年轻人简直是天造地设地相配,志同道合,都是那种追求生活以快乐为本的人,而且执意不肯妥协,平常人那种饮食男女的日子,对他们是一天也无法接受的。

这场婚姻,也有让人觉得心凉的一面,某个晚上她在一个年轻风流的寡妇家找回了自己的丈夫,没有人知道她的伤心和屈辱,或许还有愤怒,她从未抱怨过。那个年代,旧时女子的宽容和无奈,她身上也有,也许因为她也见惯了这种事情,毕竟她的父亲也有外面的姨太太。她依旧过着少奶奶的生活,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她和朋友开过一个时装沙龙,倒也像是名媛该做的事情,大家都说:只要她玩得高兴就好。她的生活在别人眼里看来还是好莱坞电影里才有的十全十美。

(二)

如果生活一直这么平顺下去,那么她的故事也就乏善可陈了。个人的命运和大时代的变迁是融合的,1949年全国解放,1956年公司与国家合营,1958年她的丈夫被划为右派,被捕入狱,通知她送些衣服送到看守所,不能带牙膏牙刷,因为怕牙膏藏毒药,牙刷会用于自杀。四十九岁的戴西经历了她生平最长的一天。看书的时候读者仿佛有一种“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图案感觉,但是阴影是逐步弥漫的,虽然她和丈夫从不谈论对于时局的感受,他们像鸵鸟一样紧紧关住自己的嘴,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之后,戴西受牵连被派到郊区外贸农场劳动,从此开始了如蚁的下半生。各种无休止的劳动改造和批斗,清洗女厕所,清洗马桶,用肿胀的双手挖鱼塘......三年之后她的丈夫死在监狱医院,她的家被抄家变卖,不但身无分文,还替丈夫背上了十四万元人民币的国家罚款。这段历史,不是孤立的个案。

人生从花团锦簇跌入炼狱,所经历的痛苦是我们这一代无法想象的。作者和戴西聊天说也许自己会自杀,但是戴西摇摇头说:“不会的。在你没有经历的时候,会把事情想得很可怕,可是你经历了,就会什么都不怕了。真的不怕了。然后你就知道,一个人是可以非常坚强的。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这个美丽的女子在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后,最终她还是端正地微笑地文雅地喝着红茶,雪白的卷发上散发着香气,对世间的一切,对钱,对侮辱,对他人,对自身,表现出坚定的骄傲和顽强的自尊,不肯伤害自己的清白,始终保有自己的风姿,而且从不抱怨。晚年曾有外国记者问起那段劳改岁月,她冷静地说:“这些劳作有助于我保持身材。”

这本书用了大约七十二张老照片,串起了戴西跌宕起伏的一生,读书的人也仿佛走过了那段光影变幻的岁月。看着不同时期戴西的容颜,年轻时藏在娇嫩纯洁面容里的晶莹坚硬的东西,经过岁月磨砺在年老的皱纹中明白无误地展现出来,确如杜拉斯的《情人》中所写的,“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很喜欢书中的一段话,那是在1997年的某一个黄昏。“从窗子外徐徐吹进来的,是暖和的晚风,老年戴西坐在用旧了的绿窗帘前,用手指轻轻把空气划向自己,她仰起脸来,半闭着眼睛,很享受地说:“你闻到空气里的桂花香吗?这样甜蜜的香气。””

P.S.一向觉得黑白色的老照片,有脱离世俗的美感,戴西的照片更是如此。附图分别是1岁、19岁、26岁和68岁的她。

(三)

起初读这本书时,很难彻底浸入。因为作者采取了时空对应的写法,比如面对一岁的戴西照片,也要感慨一番她未来面临的命运,描述一些她老年时的感触。几乎每个章节都是这种写法,就好像看电影时总有一个画外音在提醒你,你眼前看到的一切终会成空,命运早就确定了它未来的筹码。而且文中作者放了大量自己的感受和情绪在里面,可能这也是传记小说所特有的。时光已逝,主人公当时的所思所想已无人知晓,所以只能凭借后人能看到的听到的进行推测和分析。

前几天和人聊天的时候,也说到了这个问题。感觉即使是传记书籍,其核心仍取决于写作者的“见地”。作者对这个历史人物的理解,决定了他想分享给大家的思想,所有的内容和素材都是为了证明这个见地而存在的,比如张宏杰的《曾国藩传》就是如此。

其实单就文风来讲,我更喜欢戴西自己的回忆录(书中穿插引用了一些)。文字写实而克制,没有太多情绪化的东西,即使描写在文革期间被批斗被打的场景也是如此。

昨天在和女儿聊天,讲了这个故事给她听,之后说我想写一篇读后感。她拍手支持,说这样你就会把这个故事记很久都不会忘记的!然后她也跟我分享了她最近读的Princess Diana的故事。

最后,她有点忧虑地说:“感觉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啊。小时候过得很舒服,长大之后进入Hard模式,需要各种struggle,戴安娜是这样,戴西也是这样......”

我说:“也有一些人是少年颠沛流离,而后奋发图强,开创一番基业的。”

她说:“哦,那种活法更好一些。”

我觉得她想的多了一些,就劝慰她说:“人生无常,的确不太好确定未来一定会如何。但是无论前路会遇到什么,最重要的是坚守自己的心,有自己的原则和信念,尽量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她点了点头。

FamilyLife 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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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个回复
Cardano
阿诺 03月27日

为什么二三都删了?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一)

: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 这是本传记小说,从1910年1岁戴西的生日照写起,一直到1998年90岁的她睡在上海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世的前一日,她对着白色的玫瑰花说:“你知道,我总是喜欢花的,它们多么漂亮。”其实,她才是尘世中永远的花朵,起初人们只惊艳于她的美丽,岁月磋磨之后才看到她坚韧的灵魂,斯人已去,但芬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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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oli
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03月27日

一开始觉得太长,所以分开来发

刚才有人质疑我要刷屏

所以还是合在一起了。。。

【 在 Cardano 的大作中提到: 】

: 为什么二三都删了?

himoonlight
moonlight_1314 03月27日

很早就看过关于她的文章,那时候就感叹生命的韧性如此之大。

还有末代皇帝,电影,看过后有类似的观感。

【 在 ruoli () 的大作中提到: 】

: (一)

: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zhaomm
找找 03月27日

说到郭婉莹,想起以前看过,右上的相片有印象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一)

: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 这是本传记小说,从1910年1岁戴西的生日照写起,一直到1998年90岁的她睡在上海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世的前一日,她对着白色的玫瑰花说:“你知道,我总是喜欢花的,它们多么漂亮。”其实,她才是尘世中永远的花朵,起初人们只惊艳于她的美丽,岁月磋磨之后才看到她坚韧的灵魂,斯人已去,但芬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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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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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oli,你写的如行云流水,读来非常舒服,也很有意思

我觉得戴西就像海棠,

一树花团锦簇之后,在漫长的秋天里始终一树绿色

寒冬里默默等待,春风又来的时候

在将开未开之时,依然一树是娇娆优雅~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一)

: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 这是本传记小说,从1910年1岁戴西的生日照写起,一直到1998年90岁的她睡在上海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世的前一日,她对着白色的玫瑰花说:“你知道,我总是喜欢花的,它们多么漂亮。”其实,她才是尘世中永远的花朵,起初人们只惊艳于她的美丽,岁月磋磨之后才看到她坚韧的灵魂,斯人已去,但芬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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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各位版主:

这么好的帖子,请帮忙添加为精华帖吧,这样,以后想再看,还可以看得到啊

@vceo @wangguangle @waitingFall @McAbao @miaomiaoyao @TaylorS @VampireJax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一)

: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 这是本传记小说,从1910年1岁戴西的生日照写起,一直到1998年90岁的她睡在上海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世的前一日,她对着白色的玫瑰花说:“你知道,我总是喜欢花的,它们多么漂亮。”其实,她才是尘世中永远的花朵,起初人们只惊艳于她的美丽,岁月磋磨之后才看到她坚韧的灵魂,斯人已去,但芬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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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e
Nickname is going 03月27日

我去。。你下载到电脑硬盘上搞个TXT文件不就成了

【 在 fuliye 的大作中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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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要有分享精神啊

【 在 ape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去。。你下载到电脑硬盘上搞个TXT文件不就成了

ruoli
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03月27日

我觉得戴西像陆游笔下的梅花: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哈哈

【 在 fuliye 的大作中提到: 】

: ruoli,你写的如行云流水,读来非常舒服,也很有意思

: 我觉得戴西就像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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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oli
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03月27日

你又调皮了。。。

【 在 fuliye 的大作中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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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反正就这个意思吧,困境之中,就保持内心的优雅

非常难得的品质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觉得戴西像陆游笔下的梅花:

: 零落成泥碾作尘

: 只有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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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我是真心地,我刚下课,想赶紧吃饭,又不想太繁琐,就弃繁就简了

我觉得没什么啊,喜欢直接表达出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你又调皮了。。。

ruoli
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03月27日

其实我挺喜欢昨天和我闺女聊天的感觉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

我叽里呱啦一通说,把戴西的故事大概讲给她听

她讲戴安娜做慈善帮助别人的事情

两个人好像好朋友一样

聊的非常开心:)

【 在 fuliye 的大作中提到: 】

: 我是真心地,我刚下课,想赶紧吃饭,又不想太繁琐,就弃繁就简了

: 我觉得没什么啊,喜欢直接表达出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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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111111
高兴 03月27日

呜呜呜,好羡慕你有一天贴心的女儿啊

我家熊孩子跟我不是一个频道,偶尔会和他爸爸一起批评我装、矫情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一)

: 昨天看完了陈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叶》,回看封面上那两张照片,豆蔻年华的戴西和饱经沧桑的戴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感慨万千。

: 这是本传记小说,从1910年1岁戴西的生日照写起,一直到1998年90岁的她睡在上海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世的前一日,她对着白色的玫瑰花说:“你知道,我总是喜欢花的,它们多么漂亮。”其实,她才是尘世中永远的花朵,起初人们只惊艳于她的美丽,岁月磋磨之后才看到她坚韧的灵魂,斯人已去,但芬芳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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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我还是那句话,有女如此,人生夫复何求啊

你闺女有老妈如此,有福气啊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恩

: 其实我挺喜欢昨天和我闺女聊天的感觉

: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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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oli
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03月27日

三个人在一起就好比三国演义

任何两方都有联合起来的可能性

我们也有过这种情况

我怒斥他们

他们两个在我背后嘿嘿笑

【 在 s111111 的大作中提到: 】

: 呜呜呜,好羡慕你有一天贴心的女儿啊

: 我家熊孩子跟我不是一个频道,偶尔会和他爸爸一起批评我装、矫情

s111111
高兴 03月27日

精华帖还有这功能,我都不知道啊

在哪里看精华帖,我去找找有没有我的帖子

【 在 fuliye 的大作中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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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liye
芙立叶最爱hut:老大每天都要开心吖~ 0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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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s111111 的大作中提到: 】

: 精华帖还有这功能,我都不知道啊

: 在哪里看精华帖,我去找找有没有我的帖子

s111111
高兴 03月27日

你哥跟你爸一起联合起来?

【 在 ruoli 的大作中提到: 】

: 三个人在一起就好比三国演义

: 任何两方都有联合起来的可能性

: 我们也有过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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