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他的离开,标志着Uber过去那个浴血奋战时代彻底终结

greatel
首发微信公众号:data_wisdom 04月30日 字数 9331

我离开Uber已有些时日,但还是颇为习惯性的牵挂那里发生的事情。最典型的是,我的news订阅里面还是有关Uber的消息居多,blind里面我并没有申请新公司的账号,而是依然保留着Uber的账号,手机里与Uber有关的群的消息,我还是会仔细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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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新冠混乱时代,负面消息每天各处飞,我也见怪不怪,感觉已经慢慢建立了某种免疫能力。但是今天看到这则新闻,还是忍不住的有点难过。

这则新闻主要包含两方面的信息:一是Uber为了应对目前新冠疫情造成的营收大规模下降的情况,准备裁员20%左右,二是公司的首席技术官(CTO)马上要离开公司了。

我有些难过的原因,恰恰是因为这两点。

首先,我还有不少朋友还在Uber。我们曾经一起热爱这家了不起且生命力顽强的公司,为之也付出了很多心血。而如今,不少去年避开了10%左右裁员危机的人,又不得不面对更大规模的裁员。虽然新冠危机爆发后,美国各大公司裁员的消息层出不穷,不少公司诸如opendoor等,直接30%左右的人员被裁掉。与之相比,20%也不算太多,但不少人并没有想到,Uber从我加入时才5000人不到,成长为如今2万多人。20%如果真的发生,意味着高达5000多人会失去工作。而这个时候正是经济危机持续加深,各大公司收紧招聘和市场不确定性上升的阶段。可想而知这后面是多少辛酸的故事。

其次,Thuan于Uber是个标志性的人物,我们许多人都或多或少受过他的影响。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肯定也有一定的可能是不想看着曾经和自己一起浴血奋战的人,如今自己不得不在最不应该让他们离开的时候下达如此命令。

说起Thuan,有许多事情值得说一说。

Thuan出生在越南。1979年,在他12岁的时候,他妈妈带着他和弟弟登上了一艘逃难的船,通过海路逃往马来西亚避难。在海上,他们虽然两次遭遇泰国海盗的洗劫,但幸运的抵达了马来西亚海岸。然而不幸的是,马来西亚拒绝接纳他们成为难民。无奈之下,他们只好乘另外一艘船前往印度尼西亚。他们在那里住进了一个难民营,度过了十个月极其艰难的时光。为了维持生计,年少的他甚至通过河流游泳到另外一个镇子,进了少许糖果后,和他妈妈一起再零售到难民营里的人中。有时候一趟只能挣一毛钱的薄利,但这对于他们几乎无法为计的生活中,已经是种”奢侈“了。

后来幸运的是,因为他父亲是南越的士兵,所以他们被美国接纳为难民,在美国获得了居留权。他妈妈以前在越南是会计,本来可以找一个白领的职位,但是因为语言不通,只好白天在加油站做收银员,晚上去超市帮人打包以谋生。Thuan和连他妈妈和弟弟在内的六个人住在一个极其狭小的两居室的房子里,平时上学,周末还要去一个洗车店打工以贴补家用。即使如此,他们依旧拮据无比。在青春期的他,只能穿别人捐出来的旧衣服,甚至不得不穿女孩子的袜子。

艰难困苦的环境并没有打倒他。他后来进入了美国顶级名校麻省理工读大学,并在5年的时间里拿下了本科和硕士学位。毕业后的他前往美国梦的奇迹地之一 -- 加州硅谷 -- 去追寻他的梦想。他起初在惠普工作了三年,之后六年流转于两个初创企业,之后在20世纪末进入了他上升期的宝地 -- VMware。他在那里呆了八年之后,迎来了人生的黄金机会。

2013年初,刚刚成立才三年的创业公司Uber找上门来,希望他能够应聘CTO(首席技术官)的职位。在硅谷的同学们都很熟悉,在科技公司里面,CTO一般是仅次于CEO(首席执行官)的核心位置。这个位置上的人,从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家公司的技术基因,并决定了其在技术方面的竞争力。

当时Uber虽然还在初期,但已经表现出极具潜力的发展势头。Uber当时的CEO是Travis Kalanick,江湖人称TK。TK是出了名的挑剔,当时为了面试前来竞争这个职位的Thuan,他们在两周时间里分多个回合,一共交谈了30个小时。这相比于一般面试每个人只问一两个小时的标准流程而言,无疑是非常严格地从方方面面考核了Thuan的技术能力和领导力。最后Thuan给TK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并成为了这家风头五两的公司的CTO。

当然后面的故事大家都多少知晓了。Uber在2013年到2017年间,成长非常迅猛,业务指标指数增长,员工人数每年都会翻番。作为一家高速成长的国际化公司的CTO,Thuan面对的挑战每天都有变化,他必须要保持学习和探索,能够让uber的技术能够适应业务增长不断提高的需求和稳定性。

我在Uber期间,有次Uber的服务因为技术原因全球中断了45分钟。事后数据分析表明,单纯就这45分钟的中断,加上恢复后对供给和需求端照成的渐进影响,我们总共损失了数亿美元的利益。这在公司内部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连续召开了几次全员的技术检讨会。会上,我看到Thuan需要去年对很多员工对于技术架构和管理流程上面的质问,他一面承担责任,一面认真的检讨分析事情的缘由,以及以后为了避免类似的错误所需要采取的行动的计划。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理解一个CTO的艰难。

此后,2017年2月开始的持续风波,把这家曾经全球市值第一的初创公司拖入了一个接一个漩涡。公司多名高管核心团队离职,甚至TK也被拉下了神坛,被迫离开了他亲手创建的公司。而奇迹般的是Thuan是唯一在这一系列风波里面存活下来的核心成员。

曾经偶尔有人质疑过他的领导力,但是在他要走的时候,更多的人在说他的好以及贡献,特别是在uber最艰难的时光里他给大家带来的希望。

在Uber期间,我有幸让他成为了我的mentor。他每个月会和我见上一面,聊任何我们感兴趣的话题,从职业发展、工作到生活以及管理哲学等等。在实际和他接触后,我发现他是我认识的最执着最谦逊的人之一。

我依旧清晰的记得去年年初的某天,我心情很是烦躁,正好有和他的一对一的会。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哪里等我了,朝我笑了笑后他说本来那天他心情不好,但是能够和我聊天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之一。

这让我受宠若惊。因为每次为了准备和他的见面,我都要事先想好我要和他谈什么。为了节约每次和他见面的时间,我都会准备很多问题,我从来都没有让他轻松的在那里只是闲聊过。

当然事后想起来,我确实也很enjoy和他聊天。记得有次和他从工作上的困惑聊起以前的好多事,从小时候的事一直讲到长大后读大学的事,他貌似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我们谈得甚至远远超时,之后还意犹未尽。

他解答过我很多疑惑,但他从来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会和我一起讨论分析。

去年我和几个朋友组队参加公司的机器学习的竞赛,我们的战队辛苦地日夜奋战,在一个月内取得了最好的成绩,然而后来遇到了裁判不公的事情。我们为这个事情非常苦恼。当时这个赛事,公司内部不少数据科学部门的高层管理人员作为委员,还请了外部的几个研究人员作为参谋。如果这事闹大了,也确实有可能影响不好。但是很明显组委会最后并没有按照事先的评价标准来执行。

以我的倾向,肯定是要去争取让他们秉公执法的。但是毕竟是一个队伍的事情,我不知道会不会对其他队员造成什么影响,而且有人也劝我们算了。我恰好那个时候和Thuan有个会,我就把我这苦恼的事和他说了,并且我强调说我只是希望他帮我分析一下,并不希望他介入。

Thuan当时和我仔细分析了我的各种可选方案后,鼓励我一定要坚持”斗争到底“,去把我们的想法和感受勇敢说出来,要坚持原则,而不是要结果。这点让我一下子豁然起来,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要结果,我只是觉得过程不公。不公的过程不只是对我们,而且对其他人,以及大家对于公司的信任产生不好的影响。

这就促成了我后来力主我们团队和委员会沟通,指出过程的不当之处,同时我们保持风度。其中我们也遭受了很多压力,特别是有次开会我已经回到中国,在酒店里跨洋参加他们的会议。那次会上有个组织的印度PM企图浑水摸鱼糊弄我们,还有有个外部教授拿着个鸡毛当令箭在那里试图”恐吓“我们,我们都没有屈服。最后我们竭尽所能,让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出面澄清了问题,并认可了我们的努力和成绩。虽然我们并没有改变不公的事实,但是受到Thuan的鼓励,我们坚持了我们应该有的原则。整个团队经此一战,结成了兄弟般的友谊。

他在我眼里一直都以温和与和平易近人居多。16年的时候有次他和我们几个人谈他非常喜欢玩Pokeman Go,热情的和我们讨论玩这个游戏的感受和技巧,像极了我们大学时一起玩游戏的那些哥们。

我所举的这些例子,都是我真实的感受到他温和的外表下面那颗仁慈的心。我很多时候是感激的。 我一直知道我和他之间是高度的不对称 -- 我几乎没有给予过他任何的帮助,除了偶尔听他讲在管理公司的过程中的苦恼,我坚守原则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这点我明白也谈不上帮助。相对而言,他总是无私的给予我指导,没有图任何的回报。

我在离职的时候,给他抄送了一份我写了离职信。他很快就回复了我,而且讲了很大一段鼓励我的话。我想起来很早以前,他给我职业建议的时候,从来没有指望我一直呆在这家公司。他几乎都是毫无顾忌的告诉我如何寻找各种机会,要用更长远的超越一两家公司的眼光去看待未来。

在那之后的半年里,我没有和他联系。我知道他很忙,在我离开公司之后,如果让他在他工作以外的时间来mentor我,一来不显示,二来我也不好意思。

去年感恩节的时候,我想起来我挺感恩他的,所以买了个小礼物给他寄了过去,当时也不知道他是否收得到。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新闻,我都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工作生活有多少艰难的时刻。所以我稍感难过的同时,给他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就问他现在外面关于他离职的消息都传遍了,在这个敏感时期,他怎么样。

我知道他回的概率很低,因为这个时候,他可能都会收到无数个邮件或者消息。没想到,过了不到几分钟,他回复我了。他说其实远比好要好,他过去太累了,需要24x7的操心,现在他终于感觉可以喘口气了。

不一会儿,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给我发消息说,不知道有没有给我发过感谢信。他说他收到我的礼物了,他和他家人都非常喜欢我送给他的那个酷炫的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每次看到都会想到我们的交集和友谊,非常感谢之类。

我再次惊讶了。我过去从来没有想到”友谊“这个词,在成人的世界里,不对称的状态很难被尊重为友谊。我送给他的礼物,相比于他的财富而言,连一滴水都谈不上。我有可能永远无法给予他任何的回报,但是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什么叫领导力,什么叫以德服人。这让我想起了在我清贫的学生生涯里遇到的那些无私帮助过我的人们,比如Yingnian,比如Terry Speed等人。

如果一个人,愿意真诚的对待一个一无所有默默无闻的年轻人,这个时候有人给我说他腹黑才能够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生存下来,我是不会相信的。

最后,咱们说回来标题。为什么我说他代表了Uber那个浴血奋战的时代的最后一个终止符?

那是因为所有经历过2013到2017年Uber 1.0阶段的人们,以及2017到如今Uber 2.0时代的人们,都知道Uber的崛起,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吹嘘,而是靠许多如TK和Thuan一样的领袖,靠数千个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从荆棘丛生的荒野里打出来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然后前人种树,后人得以乘凉。

所以公平的说,媒体上说他是TK时代的最后一人,他之后,都是后Uber时代的掌权人指引这家备受关注的公司驶向未来的大海,并非虚言。

也正是因为Thuan和TK时代的努力,后来的人才得以不需要在如当初十面埋伏的战场,面对对手的绞杀,考虑自己如何才能活下去。

我曾经和朋友说过,作为经历过Uber两个时代的我,如果有得选择,更钟情于Uber 1.0.

谢谢Thuan,也谢谢TK,在那个时代给我们每一个在Uber工作的人无法言传的激情和回忆。

灵致

2020年4月28日

美国·旧金山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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