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猫种鱼--关于成长的寓言

    偶然看见一个水木博客,叫"小猫种鱼",觉得很有趣.我还记得小学一年级就有这篇课文.大意是: 农民伯伯把花生种在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花生。 小猫把鱼种到地里,它能收到很多小鱼吗?

    它不仅勾起了我的童年回忆,如今仔细想来,还富有深意. 我觉得小猫种鱼是值得表扬的.对于一个刚上学的小孩来说,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农民伯伯可以种玉米,而小猫就不能种鱼?如果不经过尝试,怎么知道地里长不出鱼来呢? 大人和老猫会讥笑它缺少尝试,傻得可爱.可是,他们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就是正确的吗?如果没有种鱼的小猫,而只有抓鱼的小猫,那么猫的社会就不会有进化,也不会有宽容. 试想我们的缘故祖先,在树林里荡秋千的猿人们,也许会嘲笑第一只企图两只脚直立行走的哥们,也许和大人们善意地教导孩子们不要学小猫种鱼一样.但如果没有一些富有好奇心,患有轻微妄想症的猿人们,我们今天也许只会争论在身上哪个部位捉到的虱子好吃.

    所以,小猫种鱼可不仅是启蒙书富有童趣的课文, 从不同角度来读,完全可以当作是关于社会发展,认识论,实践论,自由与宽容等等微言大义的寓言.以后,假如有个mm肯配合,我打算找未来儿子的看图识字课本,然后做哲学和社会意义上的引申评论,想必会十分有趣.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学习了这么多年,那些简单的道理都懂了.实际上,当时的理解和长大以后,老去以后的理解,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南宋蒋捷的一首词很好地说明,在人生各个阶段,对事物的感悟,对世界的理解是各不相同的.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中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黑格尔也曾经说过"同一句格言,从年轻人的口中说出来,总是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成年人智慧中所具有的意义和广袤性", 但我相信他并不是说,年轻人嘴上没毛,涉世未深,所以理解肤浅. 每一个老头都曾年轻过,没有小黑格尔的无知和天真,就不会有青年黑格尔的激进叛逆,更不会有老年黑格尔的博学睿智.

    智慧是可以向下兼容的.当我们年轻时,可能无法成熟和深刻.可当我们历经沧桑,洞察世事,是有可能重新年轻的,以年轻人甚至是孩童的眼睛重新评估一切,大概就会发现, 我们自以为看穿了的是是非非,并不是只有我们眼里的一副模样.与我们一起老去的世界将重新闪耀昔日的光芒.

    多年以后,当你变成一只老猫,领着一只小猫去钓鱼,不妨假装漫不经心地告诉它:"孩子,叶子落了,秋天到了,农民伯伯的地里长出了玉米. 你为什么不试试去种鱼呢?"

    这也许是它这辈子会经常复习的一句话.

    2007-11-26
  • 黑手党的江湖——“Goodfellas”观后感

    今天看完了马丁·西科塞斯的“Goodfellas”(好家伙,或盗亦有道),对黑手党发生了兴趣,于是上网搜索一番,发现黑手党真是不简单。抢劫,杀人,贩毒,勒索,很多黑帮和暴力团也能做得惊天动地,无甚稀奇,可是能把黑道事业做成一种艺术,一种信仰,一种高效的准政府组织,那可真不容易,无怪乎Goodfellas会被翻译成盗亦有道,有那么多文学作品,好莱坞电影那么热衷于把黑手党的江湖搬上银屏。

    黑手党的中文译名起源于,黑手党成员要暗杀一个人前,会先送去一个黑手印。可是,黑手党自己并不用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黑手党的英文“Mafia”有好几种解释,一是说源自阿拉伯语,意思是指“逃难”。这个名词被借用来指一班在西西里岛居住的中年男子的松散组合。当时的西西里岛被突厥人及诺曼人占领,他们组织起来,原先是要保护家人,免受这些侵略者的骚扰。后来,这班人演变成一班为了复仇而私自执行法律的人,并进而演变成犯罪组织。在当地,成为黑手党的成员是一种光荣,会被称为“mafioso”,意思就是“man of honour”(君子),原意指“美丽、优秀、完美”。第二个说法是在1828年,一次由西西里爱国者组织的,对抗法国的起义爆发。邦伦洛声称法国士兵曾经亵渎了一位西西里少女,她发狂的母亲飞奔在巴勒莫的大街小巷,哭喊着“ma fia(我的女儿)”,导致巴勒莫的青年杀害当地的法国人以报仇雪恨。还有人说,当一个巴勒莫少女在结婚当天被法国士兵强奸后,西西里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他们袭击见到的每一个法国人,并提出“Morto Alla Francica, Italia Anela”(意大利文“消灭法国是意大利的渴求”),而Mafia就是这个口号的字母缩写。这场起义在欧洲史上被称作“西西里晚祷事件”。

    不管是哪种说法,都可以证明,黑手党原先并不黑,可以说是一帮君子和狂热爱国人士的坚强有力的精英团队,并且在早期受到尊重(事实上,在西西里很多地方,黑手党成员仍然倍受尊重)。他们很像梁山泊的好汉,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可是颇有江湖义气,有严格的“职业道德”,例如必须遵守沉默法则“Code of Silence”,就是不可出卖黑道朋友。在影片Goodfellas中,Henry Hill 加入黑手党的小混混组织时,就被灌输这个观念。在美国,当黑手党是很难的,必须有黑手党成员推荐,而且有光辉的业绩例如蹲过足够长的监狱,干过多少杀人放火的勾当,而且,最基本的一条,必须是100%的意大利血统,其审核程序之严,条件之苛刻,就是Microsoft,google招聘天才程序员也望尘莫及。而一旦加入,就被业内人士视为最高荣誉,相当于颁发了终生职业奖章。入会仪式密不可宣,且继承自口述传统,传言包括点燃一张绘有圣像的卡片,尔后相互抛掷传递燃烧的碎片。入会者被称作“荣誉的男人(Made Man)或好汉、完人”,并接受其家族的庇护。

    黑手党的杀手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他们的分级就是看他们胸前的星星。星星的材料有金、银、铜、铁四种金属,等级依次降低,金星代表最高级,铁星代表最低级,普通的杀手只会穿上一件带有黑手党标记的衣服,没有任何一颗星星。据说,在黑手党的最高层还有一种杀手,是组织里面最具有实力的,他们的星星是天然水晶制作的。其等级制度,简直可以赶上正规军的编制。

    黑手党家族奉守传统的少数精锐主义;所以,大的家族在100-200人左右,一般则在50-60人的程度,但几乎拥有倍数以上的“合伙人”。例如《教父》描写的,就是纽约五大黑手党家族之一的甘比诺家族。其他四个是布亚诺家族、科洛博家族、杰诺维塞家族及卢切斯家族。五大“家族”彼此设立一“委员会”,作为各“家族”之间的最高仲裁单位。目前在美国的“黑手党”已经发展出26个家族。

    黑手党家族的成员包括老板(boss,或Don),参谋(Consigliere),二老板(underboss),指挥官(Capo),士兵(Soldier),这些人都是纯正的意大利血统。而家族的外围,有合伙人(Associate),可以是其他族裔的黑道兄弟。老板与家族的具体行动之间被亲信层层隔离。boss可以任命家族中的顾问(Consigliere)。因此,根据最新的说法,老板最接近并最信任的家族成员叫做Consigliere(意大利语中的“法律顾问”)。事实上,Consigliere类似于负责调解家族内部纠纷的“倾听官(Hearing Officer)”,也许同时还担任“二老板”的护卫、他的主要任务是将家族的一切具体行动‘合法化’。二老板(underboss)、通常也是被老板所任命的亲戚担任,他被视为掌管所有军团指挥官的‘总指挥官’,他只听令于老板;若老板入狱或就医,他们就必须担任老板的代理人(代理的老板)。

    黑手党各家族内部还有为数众多的“军团(Regime)”,通常每个家族有4个~6个“军团(Regime)”,有些甚至可能更多约7个~9个、而每一“军团(Regime)” 由数量约20~30名的“士兵(Soldier)”所组成,用以执行具体行动。各军团均由一位“指挥官(尉官)”领导。指挥官亦被称为‘一流的士兵’,他们被二老板提名,但最终选择权在老板手中。所以,指挥官直接对老板负责。每当老板做出一项决议,他决不会直接向负责执行的士兵传达命令,而是由一系列的军团(总)指挥官代之传递指示。如此,当下级成员被司法部门俘获,上级成员便可金蝉脱壳,免受法律制裁。这般结构在《教父》中得到了不朽的艺术描写。

    这些精英们有自己一整套的人生哲学,有很多的禁令。例如,黑手党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作为教父,你可以夜夜当新郎,但发妻不能抛。在Goodfellas中也有提及,黑手党头子Paul绝不允许手下的人贩毒。黑手党对背叛者十分无情,但是对于党内人士以及他们的家属,则关照有加。如果一名黑手党被捕,只要“表现良好”,他的妻子儿女就会被家族很好地照顾。

    黑手党内可谓人才辈出,当然,都是另类的人材。例如芝加哥王阿尔·卡彭,率领黑手党徒风衣下藏着冲锋枪,火并时用手榴弹开路,强硬残忍的作风令其他黑帮胆寒。卡彭亲手干掉的不下百人,侥幸躲过的伏击至少百次,在10个月内连续干掉322个对手之后,那不勒斯出生的他就升级为第一个非西西里裔的黑手党教父。。卡彭留给黑手党的3大遗产是:重机枪比冲锋枪好使;要按时向联邦政府纳税;以及做爱时一定要戴安全套。 尤其是第二条,很搞笑是吧,但却是非常高明的。

    其表哥查理·卢西安诺就更加了不起,曾有《时代》杂志和美国有线广播网联合评出的“20世纪最有影响的行业奠基人”中,卢西安诺作为“现代有组织犯罪之父”,排在微软总裁比尔·盖茨之前,令人绝倒。卢西安诺之后最著名的黑帮领袖,电影《教父》的原型,被起诉n次,但从未被定罪说话轻柔、面带微笑的卡罗·甘必诺最终证明了自己才是卢西安诺第二,另一位犯罪策划大师。他相信最有权势的人是说话最少的人。暴力虽使人恐惧,但那不是权力。真正的权力表现在眉毛微微扬起的点头和不容置疑的手势上。

    据说在意大利政府和美国FBI的铁腕打击下,黑手党正在走向没落,可富有讽刺意义的是,另一种黑帮正在取而代之。美国《新闻周刊》称政府正以黑帮作风主宰世界。如此说来,小布什也应在教父世界占据一席之地。“萨达姆那家伙曾经想杀我爸爸”,这成为美国发动战争的原因之一。“好话一筐,不如手枪一把。”芝加哥王阿尔·卡彭的这句名言如今变成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的口头禅。而被誉为“布什政府战略师”的副国防部长沃尔福威茨,建议小布什“要证明,你的朋友将得到你的保护,你的敌人将受到惩罚,而那些拒绝支持你的人将后悔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也不是沃尔福威茨的发明:1931年,黑手党犹太智囊迈耶·兰斯基就对“现代有组织犯罪之父”卢西安诺说过同样的话。巧的是,沃尔福威茨也是犹太人。

    这并不奇怪,黑社会和国家/政府,也许只是一线之隔。吴思写过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叫《血酬定律》,把国家的征税和黑社会收保护费做了有趣的对比。细想一下也不奇怪,根据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每个公民把自己的权利让渡一部分,组成了国家,换取安居乐业的环境,而国家则通过征税,国防,处理民事纠纷等措施确认这种责任和权利的对应关系。Goodfellas有一句台词说得极妙,Henry他们认为,他们和警察是一家人,相辅相成,是在给警察没法保护的人提供保护。当然这种保护需要代价,这就是“血酬成本”。

    天涯社区的十年砍柴写过一本同样有趣的书《闲话水浒》,用现代的经济,法律观点来分析水浒的社会,那也是个类似黑手党的精英组织。推而广之,江湖的武林世家,各大帮派,也可以看作形形色色的黑手党,有严密的组织,有帮派文化,令行禁止,讲究门阀和血缘关系。也像黑手党一样,经常火并,为争夺至高无上的教父(武林盟主)权力而大开杀戒。换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把黑手党看作是外国的武林门派,只不过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是热兵器时代的江湖了。

    2007-04-28
  • 同学少年都不贱

    今天在实验室里埋头用Mathematica计算时,在等待结果时心血来潮,想起几个老同学来了,于是google之。之后感触颇多,想起杜甫的一首诗来: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老杜写的时候,心情大概是很悲凉的。忆昔开元全盛日,与李白,贺知章等对酒当歌,吟诗应和,五陵年少争缠头,长安,长安市上酒家眠,谁会料到今日在四川流离失所,茅屋为秋风所破。而他的旧时同窗,酒肉朋友,现在都混得不错,轻车肥马,锦衣玉食,就他自己一直穷困潦倒。后来张爱玲把第一句当作小说的题目,写两个女孩子的生活对比,暗暗地叹息自己的悲凉晚景。

    而我用这个题目,潜意识里有些自卑,还有些得意。都说清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培养诸多社会中坚,精英人才。可当我身处其中时,并未觉得身边的人有多么了不起,看起来平平凡凡,甚至显得庸俗,木讷,呆板,毫无精英人物的模样。转眼间8年过去了,当年的丑小鸭,渐渐长成白天鹅;当初的毛毛虫,如今破茧而出,俨然是色彩斑斓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风起于青萍之末,十几年后却能沛乎天地间。念及岁月悠悠,更觉时不我待,自当珍惜年少时光,奋发有为,不负此风云际会的时代。

    毛毛虫1:李甲,现Harvard博士生。是我本科邻班的哥们,一直成绩很好,名列前茅。不仅书念得好,人也长得帅,所以当仁不让地俘获了同班的ppmm的芳心。要知道,在工科系中,mm是如此稀少,ppmm更是比熊猫还珍贵。这么一对珠联璧合的情侣,不知羡煞多少人也。可惜本科毕业时,这哥们阴差阳错没留在本系读研,于是被阴差阳错推荐到了香港大学,而他的mm 留在我们系,准确地说,和我一个研究组,当了实验室的室花。有位帅哥热烈地追求室花,奈何室花心有所属,坚贞不渝。两年半后,守得云开见月明,李甲毕业了,拿到harvard的offer,立刻把ppmm娶回家,双双飞度,演绎了蝴蝶飞过沧海的美丽传说。

    毛毛虫2:罗乙,现Berkeley博士生。本科的年级第一名,而且是美女,非常有亲和力,可谓天仙mm。在911后第一年,一片愁云惨淡中,与男友双双拿到伯克利的offer,携手飞度,屈指算来,现在快毕业了吧。对这等神仙也似的mm,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毛毛虫3:吴丙,现MIT博士生。我的同乡,小学和大学的校友。当年据了UCSF,投奔MIT,谱写了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为此,我曾为之立个小传(《岂有豪情似旧时》),用他的故事激励后来人。

    毛毛虫4:留丁,现Cambridge博士生。我的中学和大学校友,也是个传奇人物。从初中开始就和我一直“明争暗斗”,当了六年的竞争对手,最后高考时侥幸胜出。本来按照他的成绩,进清华绰绰有余,不意多填了一个提前批志愿,被中青院喜出望外地拐走了。他痛定思痛,当机立断,从中青院退学,复考一年,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进清华电子系,断非常人可为。此君极聪明,数学极好,然本科毕业申请美国,却屡次阴沟里翻船,在北京熬了2年,申请美国名校未果,愤然转投剑桥。现在快毕业了,总算是历尽坎坷,修成正果,他日前途锦绣,不可限量。

    毛毛虫5:林戊,现Umich博士生。我的老乡,同系师弟。与同系女友携手飞越,又是一对金童玉女。

    毛毛虫6:董己,三清博士。我的本科同学,睡我上铺的兄弟。可能刚刚毕业,去向待考,也许是留校任教,也许到了航天某院。虽然土博未必能入某些人发言,然此君端的非同小可,志向远大,又红又专,战斗力惊人。套用几十年前的话说,“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战无不胜”,用在他身上无比贴切。我曾预言他必成学术大牛,现已初现牛角,巍巍然有王者之气。

    能有幸与这帮少年英才为伍,颇觉脸上有光,亦感压力之大。这是一个呼唤英雄也产生英雄的年代,这是一个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年代,这是一个江山代有人才出的黄金时代,然而,这也是一个浮躁浅薄娱乐至死的年代,多少英才默默无闻,真正的社会栋梁被风吹雨打,几多精英小丑表演哗众取宠的把戏。每当我看见有80后的轻狂少年,沾沾自得,口出狂言,就不禁想起我身边的这些低调的同龄人。浓妆艳抹,粉墨登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最后难免灯枯油尽,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何不学鸣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何不学鲲鹏?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2007-04-23
  • 祝福(9)——越狱真人版

    9.

    以后生活似乎就风平浪静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初一上午,我把李四王五叫起来,和他们把张三留下的房租,五六张水电煤气的缴费单收齐了,各自取钱,把两个月的房租交了,把张三的部分平摊,我给他垫了六万多。直到下午5点,张三还没出现。王五问我,张三会不会食言,远走高飞了。我摊摊手说,那也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心里也没把握,但潜意识里还是相信我不会看错人的。果然,6点的时候,张三回来了,还是穿着他那件闪亮的皮夹克。我对他笑笑,说:“欢迎回家!”他一言不发,低着头把两个行李和一卷铺盖放下,自己一个人收拾东西去了。我问,要不要我帮忙,他连连摆手说不必了,然后从夹克里面掏出护照给我,低声在我耳边说:“护照你可得收好了,千万别给别人。这东西可以卖钱的,卖给做假证的要好几万。我相信你才给你的。”我接过来答道,“放心吧,在我这里肯定没问题。”

    看着人又齐了,李四提议晚上吃火锅吧,到上野的知音店买些丸子,蔬菜,水产品。昨天除夕过得不成样子,今晚好好吃一顿福建火锅。我和王五都觉得这建议好,自从搬进来,还没一起吃过饭呢,每天回来基本就是倒头便睡,连个交流的机会都没有。张三自己一个人展开铺盖,把衣服放进壁橱,像一个刚刚搬进来的陌生人。我悄悄提醒李四说,多买一些,四个人吃的,然后钱我们三人平摊。李四嗯了一声,拉上王五走了。我则跑去便利店里交水电煤气费。

    到了7点多,东西买齐,李四从灶台下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火锅煤气具,架上一个锅,烧了水,添上芹菜,金针菇,龙虾,鱼丸,洒上鸡精,弄瓶果汁,摆上一次性杯子和碗筷,初一的火锅大餐就开始了。可找来找去只有三张椅子,怎么办?我看着张三在里屋还是忙忙碌碌,仿佛火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四说,“不管他了,咱们先吃吧,口水都下来了!”我想也是,等张三把东西都弄好了再叫他来吃。于是三个人围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火锅。

    我和他们两个边吃边聊,谈起福建过年的风俗,谈起闽南闽北的饮食异同,问起他们在日本的学习和打工。我得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多多了解一下自费留学生的真实生活和想法。从交谈中,我知道李四是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家里人就让他到日本来打工念书,以后考大学院,好有个出路。王五呢,是大学上了半年多,觉得学校太烂,没什么出路,索性退学,到日本来拼搏一番。我问他想不想再念书,他有点奇怪,“念书?念得起吗?学费那么贵,私立大学都得上百万,国立大学便宜,却很难考。我才不想吃那苦,就打算呆几年,打工挣钱回家而已”

    我想起了张三和我说过的话,到日本真正想读书的福清人少之又少,大部分是来打工挣钱的。那张三呢?他毕业后到底想干什么?我起身去找他。“来,一起吃吧,难得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他还是怎么都不肯,估计是觉得没脸和我们坐下吃饭。我也不勉强他。李四吃了一些,跑到笔记本边上,坐在榻榻米上和mm聊QQ,聊得眉飞色舞,顾不上吃。我和王五边吃边聊,王五抱怨这里的生活太无聊,除了上课就是打工,每天都得半夜12点才回来,一周只有周日能休息。来日本半年,日语没心思学,又在福清人的店里打工,店员都是中国人,所以没有练习日语的机会。他很羡慕我不用打工,有这么好的学习生活条件,我苦笑地跟他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东大的博士很难拿的,我衣食无忧,还不是照样早出晚归,一点不比打工轻松。

    我想起俄国人涅克拉索夫的一本书了,《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唉,在日本,谁能快乐而自由?

    2007-03-16
  • 祝福(8)——越狱真人版

    8.

    当我边走边想,回到那少了一张铺盖的房子里,已经是8点多。现在是除夕啊,我又想起来了,该洗个澡,做点吃的,再给家里打个电话。打电话?我心下犹豫,要跟父母说这事吗?说了让他们担心,还不如不说的好。可不说嘛,如鲠在喉,很不痛快,我发现自己非常需要找个人说话,把我心里想的统统一吐为快。可除了家人,还能告诉谁?这时候,据中央电视台每年的说法,全中国人民,全世界炎黄子孙,包括全日本华人华侨,都沉浸在一片喜庆和谐的欢乐气氛中。可今年,它多算了4个人,它不知道东京有这么4个中国人,卷入了一场荒唐却真实的真人秀节目,不知今夕何夕。

    我打开冰箱看看,空空如也,还有两份鱼头和鱼骨,超市快关门时大减价买回来的,已经过期了,就做份鱼汤吧,祝全中国人民,全世界华人华侨留学生年年有余,尤其是张三,李四和王五。然后洗个热水澡,心想,先给王五打个电话吧,这个可怜的家伙大年夜还在打工,告诉他张三回来了,他的十几万块钱有着落了,可以安心过年了。王五接到电话,非常惊诧,连声道谢。我又想,还是说了吧,反正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也不用他们担心了。于是我就用skype给弟弟打电话,开了视频,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都和父母以及弟弟说了。

    我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些,让他们三人像是听评书似的,听得目瞪口呆。我一边说故事,妈妈一边唠叨,总爱加些与主题无关的评论,一会儿责备我太不谨慎,一会儿同情李四王五,一会儿说张三是夭寿的骗子,一会又说张三真的很可怜,一会谴责张三的父母无情无义,仿佛当事人不是我,反而是她了。而老爸总喜欢高屋建瓴地发表高论,用心良苦地教导我社会险恶,人情冷暖,不管做什么都要有做人的原则。我和他们聊了三四个钟头,直到他们催我给其他亲戚打电话拜年。末了,妈妈说:“张三真是好可怜见的,你帮他是做了件善事,观士音菩萨会保佑的。你可要每天吃饱穿暖,千万别图省钱。要是没钱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需要多少钱我和你爸想办法给你弄。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没有钱可不行。”我心里很感动,却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嗯”“嗯”几声了事了。

    午夜12点过了,东京一片沉寂。凌晨1点过了,东京还是一片沉寂。我从电话里听到了熟悉的鞭炮声,听着耳边亲戚朋友的祝福,感慨良多。当我第一次身在海外,与故土相隔千里之外,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到国家强盛的意义所在。祝福你,我的中国,不为别的,就为了你以后的留学生们,能够活得更有尊严。

    我也祝福你,张三。当年的祥林嫂死在大年夜的鲁镇,背负着旧世界的诅咒,没有人给她祝福。而你有我的祝福。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被人祝福的全新的一年。

    2007-03-16
  • 一封永远收不到的信

    乾坤: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的家人还好吗?自从去年2月一别,转眼已经过了一年。我本该早早写信来问候你,和你称兄道弟,说长道短,谈人生,谈理想,谈择业,谈你好多好多的梦想和激情。可如今,我只能敲着冰冷的键盘,含着眼泪给你写信,写这封你永远收不到的Email。

    我来迟了。你走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快得让我毫无知觉,突然得有如晴天霹雳。当我习惯地登录水木社区,收到久违的S君的来信。他在信里很感慨地说, “咱那师弟小洪,真是可惜,清华的光环害了不少人”,我当时还莫明其妙,小洪师弟怎么了?我根本就没想到是你,猜想大概是另一个小洪师弟,他据说辞了工作,回老家休息一阵子了。这没什么可惜的,以他的能干,肯定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然后我四处闲逛,到了特快版,随便翻翻特快专辑,可是霎那间,空气凝固了。你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他们说你因为抑郁症跳楼身亡!

    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我怀着一丝侥幸,手指发颤地在搜索栏输入你的名字。成千上万的结果出来了,每一条都无情地粉碎了我的幻想。他们说,在06年10月31日9点40分,你从泉州中营学院的4楼一跃而下,结束了你年轻的生命,离你的25岁生日仅有3天的时候,你选择告别这个世界,也从此离开了你的家人,离开了那么多老师,同学和朋友,永远地,永远地,离我们远去。

    生命怎么会如此脆弱?我几乎能听到死神的狞笑,他轻轻挥了挥镰刀,从丰收在望的田野里把一株沉甸甸的麦穗割下,就这样割走了一个正直善良的灵魂。这个世道何其不公!说什么好人一生平安,说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死神知道这些吗?他轻易地撇下了多少贪官污吏,多少土豪奸商,却总是盯上无辜的好人,在他们即将翻开人生浓墨重彩的一页时,收走了一切!

    命运怎么能如此安排?不,不,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一切人都会死亡,可死亡并不是一切!请你相信我,我的好师弟,即便这个世界很快把你遗忘,你也仍然活在我鲜活的记忆里,清晰又生动,你在欢笑,你在沉思,你和我在太阳底下并肩散步,关心人类和生命的意义。你在发光,你在欢笑,我屏住呼吸,怕你突然从身后拍拍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老大,真是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去年2月份,我拿到东大的offer,在南门一家小餐馆请你吃饭,你还有说有笑,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要努力挣钱,到日本找我,我们说好的。可一年过去了,我还在等你赚大钱来日本旅游,我会到成田机场接你,一起吃喝玩乐,重温快乐时光。可昨天下午,三个可恶的记者用他们蹩脚的同情心反复提醒我:你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叫我如何相信这点?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约定?他们又怎么会了解你?你是这么一个正直,热情,上进,永远在思考的人,他们怎么可以用那么世俗的标准来看待你,让世人的冷嘲热讽,辱骂和嫉妒来玷污你高尚的灵魂?就像那头盔闪亮的赫克托尔,被善妒的雅典娜女神算计,终于倒在捷足的阿基琉斯枪下,还被地上的尘土,玷污了他不屈的头颅。

    让尘世里冷漠无知的闲人七嘴八舌去吧,我只想和你好好谈谈,就像以前那样,围炉夜话,促膝谈心,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可以聊聊我们的母校,对了,我们做了12年的校友,不是吗?从养正中学的初中,高中一直到清华大学本科,研究生,我一直比你高一届,你就一直追随我的脚印,就像我追随前辈的脚印一样,像候鸟般从四季如春的东南海滨飞到鸟不生蛋的北京,一呆就是七八年。我们可以赌赌养正今年能不能再拿一个全省状元,谈谈中学趣事,打听一下以前的老师和同学现在怎么样了,也可以谈清华的八卦新闻,比如食堂的米饭又涨价了,新生男女比例居然达到2比1了,身边的某某人去了哈佛麻省普林斯顿,某某人进了微软高盛中石化,某某人SCI灌水牛气冲天……

    谈起这些事情,我总是眉飞色舞,口沫四溅,而你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常常用夸张的表情惊叹道:“好厉害!真是牛!我要有他们一半就好了。”我知道这是你谦虚的美德。真的,不骗你,在中学时,我就久仰你的大名了,因为听说我们的下一届学弟学妹中,你是领军人物,拿过全国初中化学奥林匹克的二等奖,其它的大小奖项不计其数。可惜我那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觉得这名字很大气,扭转乾坤,匡扶社稷,一定是个很有抱负的人,父母对你一定寄托了很高的期望。直到9字班新生报到,我才知道你进了化工系,才跑到你宿舍去嘘寒问暖。那时你戴着眼镜,瘦瘦的脸,理着小分头,斯文又老实,也很开朗,见了师兄特别殷勤地端茶送水,认认真真地听我大谈清华的生存之道,不住地点头。在我印象里,你总喜欢露出惊叹号的表情,嘴张得可以吞个鸡蛋,眉毛高高扬起,眼镜快要掉下来,嘴里冒出一句话:“哇!好厉害!”

    那时候你刚刚踏入清华,还一脸天真无邪,青涩得像个橄榄,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去发现新鲜事,快乐得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活脱脱就是我一年前的模样。清华对于你,对于很多很多的人来说,都像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圣地,寄寓了你们太多的梦想和期待。你们经过了千辛万苦,经历了成百上千的考试淘汰,幸运地挤上最狭窄的一座独木桥,见到了一座恢宏的殿堂。可是我不忍心告诉你,正如我的师兄们不忍心告诉我一样,这座科学技术殿堂的入口处,也就是但丁所描述的炼狱的入口处。你会被拴上磨得发亮的铁链,背上沉重的十字架,一步步艰难地前进,铁链哗啦啦地在地上响,你的手腕和脚踝都会磨出血泡来。你将承受火焰炙烤,冰雨浸泡,狂风怒号,天昏地暗。在这里,强手如林,荆棘遍地,你将心惊胆战,步履维艰,你得咬紧牙关,埋头苦干,你得接受魔鬼的挑战,也得拒绝天使的诱惑。只有幸存者才能走出这漫长的征途,大部分还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而后,忽然间像梦幻似的,你会看见鲜花,阳光,美丽的少女在隔岸的草地歌唱。你会心旌晃动,浮想联翩,可是这一切还可望不可及。你必须再挤过一座叫就业的独木桥,眼睁睁看着太多人掉下桥去,然后艰难跋涉过一个叫社会的大沼泽,里面到处有泥潭,岔路,蛇蝎横行。而后,你得穿过万花林,行形色色千姿百态的花朵让人眼花缭乱,迷失方向。可这些都不属于你。你能摘下的那朵玫瑰,只生长在一座叫做事业的高山上。那朵玫瑰长在悬崖边,一生只开放一次,而且只从清晨到正午。如果你晚了一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凋谢。

    原谅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这些,因为我也是后来才醒悟的。当年我和你一样,怀揣着许多肥皂泡般美丽的梦想,雄心勃勃地要谱写新的辉煌篇章。学业繁重,总有做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报告,GPA像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足以让老实本分的清华本科生战战兢兢,悬梁刺股。我很忙,你也很忙,虽然只隔了几栋楼,可每天步履匆匆,很难有闲情逸致来串门。总是要到放了寒假,要坐火车回家时,老乡和校友们才会互相打个电话,约好时间一起回家。

    所以,在你大一大二,基本上只能在火车上见到你。你还是刚来时那副模样,笑嘻嘻的,永远有着超乎常人的好奇心,问许许多多的问题,永远那么谦虚,诚恳,很认真地向师兄们请教问题。你还记得W君吧,他是我名副其实的老乡,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因为高我一届,又和你同系,所以你总是向他请教课程的问题,选课的问题,以后专业方向,推研的问题,问得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就差一条一条写下来了。我们当时还笑你,笑新生太老实,勤学好问,而大三大四的学生就老油条了。你只是腼腆地笑笑,什么也不争辩。你真是太随和了,而且总是笑嘻嘻的,仿佛一个天生的乐天派。

    只有一次,我见到你发脾气。大概是05年春节,你,我,W君三人一起回家,下了厦门火车站,要搭车回晋江。我们找了一辆车放了行李,坐了下来,可是售票员又继续拉人,车还没开就已经超员了。这种事情在闽南很常见,因为车多半是私人承包的,多拉人自然多赚钱。可一向随和的你却忽然拉下脸来,质问售票员怎么可以超载,出了交通事故谁负责?售票员满不在乎,说到时候大盖帽查超载,让没座的人蹲下去藏起来就好了。你很生气,拉着我们两个就要下车。我和W君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你说超载没什么,到处都有,早点回去要紧。可你甩开我的手,冲着我俩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太没骨气了!你们还是清华学生吗?简直是丢人!”

    这番话骂得我俩都很惭愧,跟着你提着行李下了车,一车的人看着我们离开,鸦雀无声。从这件事以后,我对你多了一份理解和敬重。你是多么正直的一个人!跟你比起来我的人格如此渺小。你总是那么热情,无私,每次上火车总是慷慨地把你的水果零食分给众人吃。除了大三例行的献血外,读研之后,你志愿去无偿献血,你图的是什么?你什么都不图,因为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可究竟是什么把这样一个好人逼上绝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命运何其不公,社会何其不公!当我想到这里,禁不住泪流满面,写不下去了。

    学校和社会都急于撇清他们的责任,把你的悲剧归结为找不到工作,得了抑郁症,精神分裂才寻了短见,总而言之是你能力不行,性格内向,不善交流,所以才出问题。不然,这么多清华学生,怎么就你一人找不到工作,寻了短见?这是个竞争白热化的学校,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不相信眼泪,也不包容弱者,谁不适应环境,谁就被淘汰。强者和胜利者被讴歌,被吹捧,鲜花锦簇,光芒四射,占尽世间的便宜,可那么多的弱者,失败者,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他们哪里去了?他们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在被阳光遗忘的角落里徘徊,在幽暗的隧道里摸索。要到什么时候,和谐社会的雨露才能让他们均沾一点?

    师弟,我曾反复对你说过,我们要做生活的强者。可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们都是弱者,就像一匹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拖着沉重的石墨,累得直喘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画一个单调的圆,不知道起点,也看不到终点。人们拿着皮鞭在后面抽,拿着胡萝卜挂我们鼻子上。我们的老师,朋友,家庭,社会,全都在给我们灌输这样的观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眼前的郁闷,单调,无聊,空虚都是以后飞黄腾达的代价。可是,有谁关心过我们的感受,关心过我们拉磨之外的生活?他们只会说:我们给你创造很好的拉磨环境啦!看看,磨坊是多么富丽堂皇,石磨都是大理石做的,就连鞭子也都是经过驴体工学优化设计的,轻轻一抽不见伤痕,就能让你没日没夜干上好几天。你还要什么?青草,鲜花,掌声,什么都会给你,你只管安心拉磨,为祖国健康地拉磨五十年。磨的豆子最多的,就可以啃一大把胡萝卜。

    除了拉磨,我们还能做什么?除了郁闷,我们还能说什么。你知道的,在清华,“郁闷”已经不仅仅是一句口头禅,而是完全渗入生活的方方面面了。我们有太多太多的理由需要郁闷:作业没写完,实验没做好,报告分数低,上课听不懂,看书看不懂,考试太多,没时间复习而考试太难,熬夜复习没想到考试太简单;牛人太强,天才太多,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人家;食堂饭菜难吃,宿舍小强出没,澡堂太挤,网络老断。mm太少,质量太差,偌大的校园放眼望去都是郁闷的光光骑着破车。到了大三,大四,忽然间发现自己活得太辛苦了,辜负了多少春花秋月对酒当歌的好时光。于是大家悟道了,开化了,必修课选逃,选修课避逃,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人上了老俞的贼船,砸了N多的银子去买红宝书,上T班,上G班,昏天黑地背单词。很多人迷上了网络,迷上了编程,迷上了游戏。有人恋爱了,有人变态了,不在郁闷中恋爱,就在郁闷中变态……

    当时我和你曾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些清华琐事,一起抱怨生活多么郁闷,压力多么大,学校多么没人性情,苦中作乐,何其达观开朗。旁人可能没法想象,清华学生多么喜欢黑色幽默,老喜欢拿清华的家丑开涮,从校医院,食堂,后勤到清华女生,都逃不了被百般嘲弄的下场。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黑色幽默,便是跳主楼。当我刚进清华,就听到一个可怕的传闻,据说有个女生,因为高数没考到80分,便到主楼寻了短见。为了增加恐怖气氛,传播者还煞有介事地改诗一首:“月明之夜,主楼之巅,纵身一跃,天外飞仙!”在我读本科时,大体上每年都要有人跳楼,可见学生的压力之大。可能是清华学生被折磨得麻木了,跳楼的人多了,便司空见惯,很多人还津津乐道,当作食堂和宿舍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往会一边说,一边自嘲道:“看来我也早晚走上这条路,还是早点去主楼预约个跳楼号”,然后马上有人接过话头说:“你丫的现在才想跳主楼,门都没有!我老早就带一卷手纸去排队占座了”,于是大家哄堂大笑,别提有多快活。

    现在我想起这些不寒而栗,在这种貌似调侃和乐观的校园文化背后,包含了多少心酸和无奈,还有对生命的漠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经常郁闷,压力很大,情绪低落,耳闻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众多的悲剧,他/她还能保持健全的人格和平静的心态吗?我不知道当你选择这条路, 多大程度上是受了这种根深蒂固的环境影响。

    学校和社会给我们规定好了生活模式和人生道路,这决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在无处不在的郁闷,迷茫中,你努力地去尝试新的生活,努力地去获取新知。你经常去跑步,锻炼,学轮滑,学健美。你参加过02年的北京国际马拉松,而且骄傲地跑完全程的。42公里的马拉松,足以证明你是强者,你有着坚强的毅力和旺盛的斗志,你多么渴望超越平凡,挑战自我。你对经济学发生了兴趣,就会抱着厚厚的英文影印本,到老馆啃上一天。清华园出国成风,你也跃跃欲试,红宝书寸步不离,只要有空就拿出来背。你们系的老师说,你真是太好学,非常要强的人。到工厂实习,你就在工厂车间里背起了英语。你也考GRE和托福,为此不知付出了多少精力和时间。没背过红宝书,没考过G,T的人不会明白,美国鬼子是多么可恶!这些考试是多么折磨人,多么打击人的自信心,多么容易让人精神崩溃!上万个冷僻艰涩的单词,连老美多半都不认识,非得背下来;浩如烟海的真题,练习,足以让一个人什么事不干做上好几个月,直到崩溃;类比,反义,充满荒谬的逻辑。又臭又长的阅读文章,正常人绝对读不懂的,非得在5分钟内读完并正确选择莫名其妙的答案……普通人无法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变态的考试,也无法理解中国会有这么多最顶尖的学生,长时间过着近乎自虐的生活,饱受繁重学业和ETS的双重折磨,还要苦中作乐,铁了心要去美国。无怪新东方要反复强调:“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可是,要是从绝望中找不到希望,人生又会怎样?成功的仅仅是少数,更多的人呢?

    你的GRE和TOFEL都没考好,你很沮丧,这两个变态考试简直是摧残人性,人格健全,情商和智商都正常的人是考不好的。你准备的又比较仓促。在05年夏天,我问你怎么还没报名考GT,再不考就晚了。你说,报名费很贵,已经花了很多钱买书上新东方了,舍不得再花父母的钱去填鬼子的腰包。我就笑你糊涂,书也买了,G班T班也上了,不去考岂不是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早报名也是那么多钱,晚报名说不定钱更多。你一下子恍然大悟,连连说自己真傻,只想着心疼钱,都没想过这点。然后你匆匆报名,披挂上阵,要与ETS这头怪兽作最后一搏,最后悲壮地倒在怪兽洞穴堆积如山的白骨堆里。

    扼杀人性的不只是美国鬼子的考试,中国僵化的教育和科研体制何尝不是吃人不吐骨头?从小学到中学,全是分数挂帅,考得好,会读书的就是三好生,什么都好,恨不得拔苗助长;读不好考不好的便是蠢才,差生,是害群之马,是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简直要除之而后快。学校如此,家庭和社会也是如此,所有这一切都逼着学生读书,考试成绩好的除了读书考试啥都不会,成绩差的自暴自弃从此沉沦下去。有几个教师能真正把育人看得比教书重要?当极少数人进了名牌,重点大学,本以为大学会有素质教育,有循循善诱的大师和教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读书,获取新知,全面自由地发展。结果无不大失所望,教授们整天忙着科研,上课,经商,演讲,挣钱,谁能有闲情逸致关心学生,关心他们的困惑,迷惘?在这个信仰真空的年代,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国度,在这个价值观错乱,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有谁能为这些苦闷,彷徨,找不到人生方向的莘莘学子答疑解惑,扫除心头的阴霾?

    就我所知,清华的科研体制和研究生培养体系足以泯灭一个人对科学研究的热爱。在本科时,学业负担和GPA成了恐怖的回忆,可郁闷的日子还在继续:课题没兴趣,科研没进展,技术落后,设备陈旧,痛苦地攒论文,申请出国前路漫漫,想要工作却四处碰壁……这些简直成了我们的共同回忆。你很少说起过你的科研情况,不过我猜想大概也不顺利,长期的心理压力会让一个人发疯的!我就有过切身的体会。研二时我摊上了国防科工委的课题,时间紧,任务重,要求苛刻,我别无选择,只能像个民工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没有周末,没有节日,每天在实验室呆上十几个小时,重复单调乏味的工作,每次实验都担心受怕,尤其在最后验收的几个月里。我所有的指望就是能早早毕业,脱离苦海,跳出火坑,任凭老板一再怂恿,说什么也不肯在清华读博士了。我对科研的热爱在这一年几乎被消灭殆尽,直到一年后才慢慢恢复。假如当年再让我多干三个月,半年,我只能说我可能就精神崩溃了。科研最重要的是兴趣和热爱,以及宽松自由的学术氛围,可在当前的中国高校里,实在太难得了,处处弥漫的都是急功近利的浮躁心理,教授们关心的是僵化的论文指标和职称地位,关心的只是研究生民工能不能干活,听不听话,并不关心他们的兴趣和想法,越来越像包工头。我是出国之后,才发现原来科研也可以这么有意思的,教授们关心的是你的新想法,新观点,给你提供很好的条件,经常和你讨论,让你觉得你正在做的是一件有价值的事业。

    师弟,这个世界欠你的太多了,从小到大,从养中六年到清华七年,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过真正舒心快乐的日子。虽然你总是笑嘻嘻的,谁也不知道你内心有多少苦闷和烦恼。大概从大三开始,你便喜欢来找我谈心,谈应付考试,GPA,选课和推研的心得,谈出国和推研的问题,谈背红宝书和考GRE的问题。我们聊着聊着,往往就谈到前途,理想,人生观,世界观的问题了。每次谈起这些虚无缥缈却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总是尽我的理解,解答你心头的疑问。我每每谈得天马行空,离题万里,而你每每听得聚精会神,两眼发亮。我知道你不同于一般人,你很爱思考,喜欢一个人慢慢琢磨,一定要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每次我和你促膝谈心后,你总是一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神情,让我感觉很欣慰,也很自豪,觉得自己的人生因你的倾听而有了价值。

    让我想想,我们在好多好多的地方谈心过,在我宿舍,在你宿舍,在青青快餐,在学生食堂,在桃李园,在东操。还记得那天在东操的情景吗?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你提议到外面散步,于是我们就绕着东操的跑道,一圈圈地走,边走边谈,谈了好多好多,从人生的意义,生命的价值到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再到职业规划和人生规划。我们不知道绕了几圈,你还意犹未尽,提议到树下的草坪坐下。我俩就并排躺在草坪上,看着午后斜阳,看着天上的浮云变幻,刹那间有了人生如梦,恍如隔世之感。尘世喧嚣,众生纷纭,白云苍狗,波诡云谲,在看多了世态炎凉之后,经历了多少大喜大悲的人生起伏,我常常想起那个午后,暖洋洋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柔软的草坪,云淡风清,宠辱不惊。可我上哪去找你,重回母校,重温往日的时光?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终于离我远去了。

    他们都说你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或者说不肯屈就,才得了抑郁症,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他们这才是短见!他们怎么会了解你?怎么能理解你的志向,你的抱负?你要做好多好多的事,决不只是养家糊口,出人头地而已。可这个世俗的社会并不理解你的报负,他们只要劳动力,只要工程师,只要给钱就能卖命的听话的员工。什么思想,什么梦想,什么人文关怀和道德情操!统统不值一文!本来你还可以借着清华的牌子找个合适的工作,有个合适的生活方式,继续你的思考,你的梦想,你的抱负。可教育部把这小小的愿望也毁掉了,你只是教育产业化的一个无辜的牺牲品。你当时考进清华,兴高采烈,全然不知从99年高校扩招开始,悲剧的种子便已种下。就业形势一年年恶化,薪资待遇如同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本科毕业那年,几个读不了研只能就业的同学都还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可到了我研究生毕业找工作,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工作难找”,即便是对于一个清华硕士毕业生。你还记得吗?2月份我拿到offer,第一个报告的人就是你,我跟你说起过W君的传奇,说堂堂一个清华土著,化工系本科,生物系硕士,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要么去当电话接线员,月薪5K,要么去咨询公司,月薪2K多。若不是他后来申请出国,去了MIT,他只能大材小用,做琐碎的事情,拿着勉强糊口的工资,可能一辈子就这样虚度了。这就是当今社会对一个清华优秀硕士毕业生的优厚待遇!

    活着真不容易,尤其当一个人梦想一个个被现实无情击碎的时候,连生命的意义都开始动摇起来。古有屈原,贾谊,近有王国维,海子,他们的悲剧人生到现在还在上演。他们说你3月份开始,患了抑郁症,精神分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06年2月份,我请你吃饭时,你还是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问起你情况如何,你有点沮丧,说GRE没考好,工作也还没着落。我安慰你说出国的事情要慎重考虑,不要盲目跟风,如果不是想搞学术,就在国内工作挺好的。然后又跟你谈起职业规划,谈起如何选择职业才符合人生规划,工作之后如何营造自己的生活。我还拿W君的事迹勉励你,说他去年在多么困难,多么灰暗的日子里,如何挺过来,奇迹般地奋发崛起,被MIT破格录取的传奇故事。你还是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露出你招牌式的惊叹号表情。我们分别时,你目光炯炯,精神焕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祝福我到日本后一切顺利。谁会想到,仅仅十几天后,你就被诊断为抑郁症,精神分裂?

    万万没想到,这一面,竟成永别!三、四月份我请老乡和校友们吃饭,给你打电话,你的声音听起来都还很正常,你说你不来了,上次已经让我请了一顿,不想让我再破费了。我竟然一点都不怀疑你得了病,你也从没和我说起过。以后我有好几次到学校去,打你的电话,结果都打不通。我以为是你手机丢了,也没在意。直到9月份我离开北京,心里还挂念着你,想再和你吃顿饭,海阔天空地闲聊。心想你应该毕业了,到哪工作了,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好久没见。我完全不知道,此时的你正在回龙观医院倍受煎熬。我一直不知道,抑郁症是如此可怕又如此常见的现代疾病,足以令一个如此开朗活泼,积极进取的人忧虑过度,整天生活在痛苦中,起了自杀的念头。

    而谁是罪魁祸首?是什么把一个正直而乐观的有志青年推上绝路?清华,你不应该反思吗?教育部,你没有责任吗?埋没人才的社会,你究竟还要吞噬多少年轻的生命,才能从一片烂泥中,开出恶之花来?这样的悲剧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得大家都麻木不仁了。当你选择这种方式,我知道你在抗争,你在控诉,你决不肯在庸庸碌碌,没有希望,没有梦想的生活里苟活下去。用你的血洒在故乡的土地上,用你风华正茂的生命为病态的教育和畸形的社会再次敲响了警钟!

    年轻人的鲜血不会白流。刘和珍倒下了,仁人志士的鲜血肥沃了大地。大学生孙志刚之死,换来了收容遣送制度的废止。如今,一个那么优秀的青年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是那么正直,无私,热情,开朗,有理想,有思想,博得了所有人一致的赞赏,到底是什么把他逼上绝路?中国的漠视人性,急功近利的教育制度尤其是高等教育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不然,谁能为这么多年来跳楼身亡的莘莘学子负责?谁能为那些悲恸万分的家庭负责?

    纵然以后中国的老师教授们能对得起灵魂工程师的称号,把传道、解惑、育人、励志看得比授业、考试、职称、饭碗更重要,以后的学生可以活得更自由,更快乐,有施展才华的空间,可是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你了,再不能看你微笑,听你说话,和你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人世沧桑,往事如烟。遥想当年,你刚入清华,春风桃李花满枝,你明朗得像一片闪光的叶子,欢笑,雀跃,充满活力和希望。可七年之后,你却是在一片萧瑟中离开清华,秋雨梧桐叶飘零,整个世界一片灰色。如今,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也许正在天国的云端漫步,思考着永恒的真理。我听说,抑郁症患者自杀时,所感觉到的只有欢乐。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幸福。

    而我还只能苟活在这个世界,为了你和我共同的理想。这个社会必须变革,要变得适宜人类居住,适宜人类全面自由的发展。而现在,我只能正视丑陋的现实,直面惨淡的人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造化常常为健忘的庸人设计,年轻人的鲜血,也只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而后,被迅速淡忘,又恢复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的假象。他们把我蒙在鼓里,用多少无聊乏味的官方新闻,娱乐八卦把你的血迹掩盖起来。我竟然迟了4个月,才来写这篇迟到的祭文。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你将与我们同在,你一定要看我们,如何扭转乾坤,匡扶社稷,为一个可赞美的新世界而奋斗。你在天堂要多加保重。没人和你谈话,你一定感到寂寞了吧?尘世里还有很多的人想念你,不思量,自难忘。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也许你来不了东京,可我会回国去看你。你在故乡的青山上,面向大海,仰望星空。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愿你的灵魂安息!

    你的师兄  天准

    2007年3月9日凌晨

    2007-03-10
  • 一封永远收不到的信

    乾坤: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的家人还好吗?自从去年2月一别,转眼已经过了一年。我本该早早写信来问候你,和你称兄道弟,说长道短,谈人生,谈理想,谈择业,谈你好多好多的梦想和激情。可如今,我只能敲着冰冷的键盘,含着眼泪给你写信,写这封你永远收不到的Email。

    我来迟了。你走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快得让我毫无知觉,突然得有如晴天霹雳。当我习惯地登录水木社区,收到久违的S君的来信。他在信里很感慨地说, “咱那师弟小洪,真是可惜,清华的光环害了不少人”,我当时还莫明其妙,小洪师弟怎么了?我根本就没想到是你,猜想大概是另一个小洪师弟,他据说辞了工作,回老家休息一阵子了。这没什么可惜的,以他的能干,肯定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然后我四处闲逛,到了特快版,随便翻翻特快专辑,可是霎那间,空气凝固了。你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他们说你因为抑郁症跳楼身亡!

    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我怀着一丝侥幸,手指发颤地在搜索栏输入你的名字。成千上万的结果出来了,每一条都无情地粉碎了我的幻想。他们说,在06年10月31日9点40分,你从泉州中营学院的4楼一跃而下,结束了你年轻的生命,离你的25岁生日仅有3天的时候,你选择告别这个世界,也从此离开了你的家人,离开了那么多老师,同学和朋友,永远地,永远地,离我们远去。

    生命怎么会如此脆弱?我几乎能听到死神的狞笑,他轻轻挥了挥镰刀,从丰收在望的田野里把一株沉甸甸的麦穗割下,就这样割走了一个正直善良的灵魂。这个世道何其不公!说什么好人一生平安,说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死神知道这些吗?他轻易地撇下了多少贪官污吏,多少土豪奸商,却总是盯上无辜的好人,在他们即将翻开人生浓墨重彩的一页时,收走了一切!

    命运怎么能如此安排?不,不,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一切人都会死亡,可死亡并不是一切!请你相信我,我的好师弟,即便这个世界很快把你遗忘,你也仍然活在我鲜活的记忆里,清晰又生动,你在欢笑,你在沉思,你和我在太阳底下并肩散步,关心人类和生命的意义。你在发光,你在欢笑,我屏住呼吸,怕你突然从身后拍拍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老大,真是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去年2月份,我拿到东大的offer,在南门一家小餐馆请你吃饭,你还有说有笑,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要努力挣钱,到日本找我,我们说好的。可一年过去了,我还在等你赚大钱来日本旅游,我会到成田机场接你,一起吃喝玩乐,重温快乐时光。可昨天下午,三个可恶的记者用他们蹩脚的同情心反复提醒我:你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叫我如何相信这点?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约定?他们又怎么会了解你?你是这么一个正直,热情,上进,永远在思考的人,他们怎么可以用那么世俗的标准来看待你,让世人的冷嘲热讽,辱骂和嫉妒来玷污你高尚的灵魂?就像那头盔闪亮的赫克托尔,被善妒的雅典娜女神算计,终于倒在捷足的阿基琉斯枪下,还被地上的尘土,玷污了他不屈的头颅。

    让尘世里冷漠无知的闲人七嘴八舌去吧,我只想和你好好谈谈,就像以前那样,围炉夜话,促膝谈心,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可以聊聊我们的母校,对了,我们做了12年的校友,不是吗?从养正中学的初中,高中一直到清华大学本科,研究生,我一直比你高一届,你就一直追随我的脚印,就像我追随前辈的脚印一样,像候鸟般从四季如春的东南海滨飞到鸟不生蛋的北京,一呆就是七八年。我们可以赌赌养正今年能不能再拿一个全省状元,谈谈中学趣事,打听一下以前的老师和同学现在怎么样了,也可以谈清华的八卦新闻,比如食堂的米饭又涨价了,新生男女比例居然达到2比1了,身边的某某人去了哈佛麻省普林斯顿,某某人进了微软高盛中石化,某某人SCI灌水牛气冲天……

    谈起这些事情,我总是眉飞色舞,口沫四溅,而你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常常用夸张的表情惊叹道:“好厉害!真是牛!我要有他们一半就好了。”我知道这是你谦虚的美德。真的,不骗你,在中学时,我就久仰你的大名了,因为听说我们的下一届学弟学妹中,你是领军人物,拿过全国初中化学奥林匹克的二等奖,其它的大小奖项不计其数。可惜我那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觉得这名字很大气,扭转乾坤,匡扶社稷,一定是个很有抱负的人,父母对你一定寄托了很高的期望。直到9字班新生报到,我才知道你进了化工系,才跑到你宿舍去嘘寒问暖。那时你戴着眼镜,瘦瘦的脸,理着小分头,斯文又老实,也很开朗,见了师兄特别殷勤地端茶送水,认认真真地听我大谈清华的生存之道,不住地点头。在我印象里,你总喜欢露出惊叹号的表情,嘴张得可以吞个鸡蛋,眉毛高高扬起,眼镜快要掉下来,嘴里冒出一句话:“哇!好厉害!”

    那时候你刚刚踏入清华,还一脸天真无邪,青涩得像个橄榄,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去发现新鲜事,快乐得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活脱脱就是我一年前的模样。清华对于你,对于很多很多的人来说,都像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圣地,寄寓了你们太多的梦想和期待。你们经过了千辛万苦,经历了成百上千的考试淘汰,幸运地挤上最狭窄的一座独木桥,见到了一座恢宏的殿堂。可是我不忍心告诉你,正如我的师兄们不忍心告诉我一样,这座科学技术殿堂的入口处,也就是但丁所描述的炼狱的入口处。你会被拴上磨得发亮的铁链,背上沉重的十字架,一步步艰难地前进,铁链哗啦啦地在地上响,你的手腕和脚踝都会磨出血泡来。你将承受火焰炙烤,冰雨浸泡,狂风怒号,天昏地暗。在这里,强手如林,荆棘遍地,你将心惊胆战,步履维艰,你得咬紧牙关,埋头苦干,你得接受魔鬼的挑战,也得拒绝天使的诱惑。只有幸存者才能走出这漫长的征途,大部分还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而后,忽然间像梦幻似的,你会看见鲜花,阳光,美丽的少女在隔岸的草地歌唱。你会心旌晃动,浮想联翩,可是这一切还可望不可及。你必须再挤过一座叫就业的独木桥,眼睁睁看着太多人掉下桥去,然后艰难跋涉过一个叫社会的大沼泽,里面到处有泥潭,岔路,蛇蝎横行。而后,你得穿过万花林,行形色色千姿百态的花朵让人眼花缭乱,迷失方向。可这些都不属于你。你能摘下的那朵玫瑰,只生长在一座叫做事业的高山上。那朵玫瑰长在悬崖边,一生只开放一次,而且只从清晨到正午。如果你晚了一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凋谢。

    原谅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这些,因为我也是后来才醒悟的。当年我和你一样,怀揣着许多肥皂泡般美丽的梦想,雄心勃勃地要谱写新的辉煌篇章。学业繁重,总有做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报告,GPA像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足以让老实本分的清华本科生战战兢兢,悬梁刺股。我很忙,你也很忙,虽然只隔了几栋楼,可每天步履匆匆,很难有闲情逸致来串门。总是要到放了寒假,要坐火车回家时,老乡和校友们才会互相打个电话,约好时间一起回家。

    所以,在你大一大二,基本上只能在火车上见到你。你还是刚来时那副模样,笑嘻嘻的,永远有着超乎常人的好奇心,问许许多多的问题,永远那么谦虚,诚恳,很认真地向师兄们请教问题。你还记得W君吧,他是我名副其实的老乡,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因为高我一届,又和你同系,所以你总是向他请教课程的问题,选课的问题,以后专业方向,推研的问题,问得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就差一条一条写下来了。我们当时还笑你,笑新生太老实,勤学好问,而大三大四的学生就老油条了。你只是腼腆地笑笑,什么也不争辩。你真是太随和了,而且总是笑嘻嘻的,仿佛一个天生的乐天派。

    只有一次,我见到你发脾气。大概是05年春节,你,我,W君三人一起回家,下了厦门火车站,要搭车回晋江。我们找了一辆车放了行李,坐了下来,可是售票员又继续拉人,车还没开就已经超员了。这种事情在闽南很常见,因为车多半是私人承包的,多拉人自然多赚钱。可一向随和的你却忽然拉下脸来,质问售票员怎么可以超载,出了交通事故谁负责?售票员满不在乎,说到时候大盖帽查超载,让没座的人蹲下去藏起来就好了。你很生气,拉着我们两个就要下车。我和W君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你说超载没什么,到处都有,早点回去要紧。可你甩开我的手,冲着我俩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太没骨气了!你们还是清华学生吗?简直是丢人!”

    这番话骂得我俩都很惭愧,跟着你提着行李下了车,一车的人看着我们离开,鸦雀无声。从这件事以后,我对你多了一份理解和敬重。你是多么正直的一个人!跟你比起来我的人格如此渺小。你总是那么热情,无私,每次上火车总是慷慨地把你的水果零食分给众人吃。除了大三例行的献血外,读研之后,你志愿去无偿献血,你图的是什么?你什么都不图,因为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可究竟是什么把这样一个好人逼上绝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命运何其不公,社会何其不公!当我想到这里,禁不住泪流满面,写不下去了。

    学校和社会都急于撇清他们的责任,把你的悲剧归结为找不到工作,得了抑郁症,精神分裂才寻了短见,总而言之是你能力不行,性格内向,不善交流,所以才出问题。不然,这么多清华学生,怎么就你一人找不到工作,寻了短见?这是个竞争白热化的学校,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不相信眼泪,也不包容弱者,谁不适应环境,谁就被淘汰。强者和胜利者被讴歌,被吹捧,鲜花锦簇,光芒四射,占尽世间的便宜,可那么多的弱者,失败者,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他们哪里去了?他们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在被阳光遗忘的角落里徘徊,在幽暗的隧道里摸索。要到什么时候,和谐社会的雨露才能让他们均沾一点?

    师弟,我曾反复对你说过,我们要做生活的强者。可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们都是弱者,就像一匹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拖着沉重的石墨,累得直喘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画一个单调的圆,不知道起点,也看不到终点。人们拿着皮鞭在后面抽,拿着胡萝卜挂我们鼻子上。我们的老师,朋友,家庭,社会,全都在给我们灌输这样的观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眼前的郁闷,单调,无聊,空虚都是以后飞黄腾达的代价。可是,有谁关心过我们的感受,关心过我们拉磨之外的生活?他们只会说:我们给你创造很好的拉磨环境啦!看看,磨坊是多么富丽堂皇,石磨都是大理石做的,就连鞭子也都是经过驴体工学优化设计的,轻轻一抽不见伤痕,就能让你没日没夜干上好几天。你还要什么?青草,鲜花,掌声,什么都会给你,你只管安心拉磨,为祖国健康地拉磨五十年。磨的豆子最多的,就可以啃一大把胡萝卜。

    除了拉磨,我们还能做什么?除了郁闷,我们还能说什么。你知道的,在清华,“郁闷”已经不仅仅是一句口头禅,而是完全渗入生活的方方面面了。我们有太多太多的理由需要郁闷:作业没写完,实验没做好,报告分数低,上课听不懂,看书看不懂,考试太多,没时间复习而考试太难,熬夜复习没想到考试太简单;牛人太强,天才太多,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人家;食堂饭菜难吃,宿舍小强出没,澡堂太挤,网络老断。mm太少,质量太差,偌大的校园放眼望去都是郁闷的光光骑着破车。到了大三,大四,忽然间发现自己活得太辛苦了,辜负了多少春花秋月对酒当歌的好时光。于是大家悟道了,开化了,必修课选逃,选修课避逃,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人上了老俞的贼船,砸了N多的银子去买红宝书,上T班,上G班,昏天黑地背单词。很多人迷上了网络,迷上了编程,迷上了游戏。有人恋爱了,有人变态了,不在郁闷中恋爱,就在郁闷中变态……

    当时我和你曾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些清华琐事,一起抱怨生活多么郁闷,压力多么大,学校多么没人性情,苦中作乐,何其达观开朗。旁人可能没法想象,清华学生多么喜欢黑色幽默,老喜欢拿清华的家丑开涮,从校医院,食堂,后勤到清华女生,都逃不了被百般嘲弄的下场。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黑色幽默,便是跳主楼。当我刚进清华,就听到一个可怕的传闻,据说有个女生,因为高数没考到80分,便到主楼寻了短见。为了增加恐怖气氛,传播者还煞有介事地改诗一首:“月明之夜,主楼之巅,纵身一跃,天外飞仙!”在我读本科时,大体上每年都要有人跳楼,可见学生的压力之大。可能是清华学生被折磨得麻木了,跳楼的人多了,便司空见惯,很多人还津津乐道,当作食堂和宿舍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往会一边说,一边自嘲道:“看来我也早晚走上这条路,还是早点去主楼预约个跳楼号”,然后马上有人接过话头说:“你丫的现在才想跳主楼,门都没有!我老早就带一卷手纸去排队占座了”,于是大家哄堂大笑,别提有多快活。

    现在我想起这些不寒而栗,在这种貌似调侃和乐观的校园文化背后,包含了多少心酸和无奈,还有对生命的漠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经常郁闷,压力很大,情绪低落,耳闻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众多的悲剧,他/她还能保持健全的人格和平静的心态吗?我不知道当你选择这条路, 多大程度上是受了这种根深蒂固的环境影响。

    学校和社会给我们规定好了生活模式和人生道路,这决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在无处不在的郁闷,迷茫中,你努力地去尝试新的生活,努力地去获取新知。你经常去跑步,锻炼,学轮滑,学健美。你参加过02年的北京国际马拉松,而且骄傲地跑完全程的。42公里的马拉松,足以证明你是强者,你有着坚强的毅力和旺盛的斗志,你多么渴望超越平凡,挑战自我。你对经济学发生了兴趣,就会抱着厚厚的英文影印本,到老馆啃上一天。清华园出国成风,你也跃跃欲试,红宝书寸步不离,只要有空就拿出来背。你们系的老师说,你真是太好学,非常要强的人。到工厂实习,你就在工厂车间里背起了英语。你也考GRE和托福,为此不知付出了多少精力和时间。没背过红宝书,没考过G,T的人不会明白,美国鬼子是多么可恶!这些考试是多么折磨人,多么打击人的自信心,多么容易让人精神崩溃!上万个冷僻艰涩的单词,连老美多半都不认识,非得背下来;浩如烟海的真题,练习,足以让一个人什么事不干做上好几个月,直到崩溃;类比,反义,充满荒谬的逻辑。又臭又长的阅读文章,正常人绝对读不懂的,非得在5分钟内读完并正确选择莫名其妙的答案……普通人无法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变态的考试,也无法理解中国会有这么多最顶尖的学生,长时间过着近乎自虐的生活,饱受繁重学业和ETS的双重折磨,还要苦中作乐,铁了心要去美国。无怪新东方要反复强调:“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可是,要是从绝望中找不到希望,人生又会怎样?成功的仅仅是少数,更多的人呢?

    你的GRE和TOFEL都没考好,你很沮丧,这两个变态考试简直是摧残人性,人格健全,情商和智商都正常的人是考不好的。你准备的又比较仓促。在05年夏天,我问你怎么还没报名考GT,再不考就晚了。你说,报名费很贵,已经花了很多钱买书上新东方了,舍不得再花父母的钱去填鬼子的腰包。我就笑你糊涂,书也买了,G班T班也上了,不去考岂不是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早报名也是那么多钱,晚报名说不定钱更多。你一下子恍然大悟,连连说自己真傻,只想着心疼钱,都没想过这点。然后你匆匆报名,披挂上阵,要与ETS这头怪兽作最后一搏,最后悲壮地倒在怪兽洞穴堆积如山的白骨堆里。

    扼杀人性的不只是美国鬼子的考试,中国僵化的教育和科研体制何尝不是吃人不吐骨头?从小学到中学,全是分数挂帅,考得好,会读书的就是三好生,什么都好,恨不得拔苗助长;读不好考不好的便是蠢才,差生,是害群之马,是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简直要除之而后快。学校如此,家庭和社会也是如此,所有这一切都逼着学生读书,考试成绩好的除了读书考试啥都不会,成绩差的自暴自弃从此沉沦下去。有几个教师能真正把育人看得比教书重要?当极少数人进了名牌,重点大学,本以为大学会有素质教育,有循循善诱的大师和教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读书,获取新知,全面自由地发展。结果无不大失所望,教授们整天忙着科研,上课,经商,演讲,挣钱,谁能有闲情逸致关心学生,关心他们的困惑,迷惘?在这个信仰真空的年代,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国度,在这个价值观错乱,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有谁能为这些苦闷,彷徨,找不到人生方向的莘莘学子答疑解惑,扫除心头的阴霾?

    就我所知,清华的科研体制和研究生培养体系足以泯灭一个人对科学研究的热爱。在本科时,学业负担和GPA成了恐怖的回忆,可郁闷的日子还在继续:课题没兴趣,科研没进展,技术落后,设备陈旧,痛苦地攒论文,申请出国前路漫漫,想要工作却四处碰壁……这些简直成了我们的共同回忆。你很少说起过你的科研情况,不过我猜想大概也不顺利,长期的心理压力会让一个人发疯的!我就有过切身的体会。研二时我摊上了国防科工委的课题,时间紧,任务重,要求苛刻,我别无选择,只能像个民工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没有周末,没有节日,每天在实验室呆上十几个小时,重复单调乏味的工作,每次实验都担心受怕,尤其在最后验收的几个月里。我所有的指望就是能早早毕业,脱离苦海,跳出火坑,任凭老板一再怂恿,说什么也不肯在清华读博士了。我对科研的热爱在这一年几乎被消灭殆尽,直到一年后才慢慢恢复。假如当年再让我多干三个月,半年,我只能说我可能就精神崩溃了。科研最重要的是兴趣和热爱,以及宽松自由的学术氛围,可在当前的中国高校里,实在太难得了,处处弥漫的都是急功近利的浮躁心理,教授们关心的是僵化的论文指标和职称地位,关心的只是研究生民工能不能干活,听不听话,并不关心他们的兴趣和想法,越来越像包工头。我是出国之后,才发现原来科研也可以这么有意思的,教授们关心的是你的新想法,新观点,给你提供很好的条件,经常和你讨论,让你觉得你正在做的是一件有价值的事业。

    师弟,这个世界欠你的太多了,从小到大,从养中六年到清华七年,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过真正舒心快乐的日子。虽然你总是笑嘻嘻的,谁也不知道你内心有多少苦闷和烦恼。大概从大三开始,你便喜欢来找我谈心,谈应付考试,GPA,选课和推研的心得,谈出国和推研的问题,谈背红宝书和考GRE的问题。我们聊着聊着,往往就谈到前途,理想,人生观,世界观的问题了。每次谈起这些虚无缥缈却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总是尽我的理解,解答你心头的疑问。我每每谈得天马行空,离题万里,而你每每听得聚精会神,两眼发亮。我知道你不同于一般人,你很爱思考,喜欢一个人慢慢琢磨,一定要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每次我和你促膝谈心后,你总是一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神情,让我感觉很欣慰,也很自豪,觉得自己的人生因你的倾听而有了价值。

    让我想想,我们在好多好多的地方谈心过,在我宿舍,在你宿舍,在青青快餐,在学生食堂,在桃李园,在东操。还记得那天在东操的情景吗?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你提议到外面散步,于是我们就绕着东操的跑道,一圈圈地走,边走边谈,谈了好多好多,从人生的意义,生命的价值到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再到职业规划和人生规划。我们不知道绕了几圈,你还意犹未尽,提议到树下的草坪坐下。我俩就并排躺在草坪上,看着午后斜阳,看着天上的浮云变幻,刹那间有了人生如梦,恍如隔世之感。尘世喧嚣,众生纷纭,白云苍狗,波诡云谲,在看多了世态炎凉之后,经历了多少大喜大悲的人生起伏,我常常想起那个午后,暖洋洋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柔软的草坪,云淡风清,宠辱不惊。可我上哪去找你,重回母校,重温往日的时光?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终于离我远去了。

    他们都说你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或者说不肯屈就,才得了抑郁症,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他们这才是短见!他们怎么会了解你?怎么能理解你的志向,你的抱负?你要做好多好多的事,决不只是养家糊口,出人头地而已。可这个世俗的社会并不理解你的报负,他们只要劳动力,只要工程师,只要给钱就能卖命的听话的员工。什么思想,什么梦想,什么人文关怀和道德情操!统统不值一文!本来你还可以借着清华的牌子找个合适的工作,有个合适的生活方式,继续你的思考,你的梦想,你的抱负。可教育部把这小小的愿望也毁掉了,你只是教育产业化的一个无辜的牺牲品。你当时考进清华,兴高采烈,全然不知从99年高校扩招开始,悲剧的种子便已种下。就业形势一年年恶化,薪资待遇如同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本科毕业那年,几个读不了研只能就业的同学都还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可到了我研究生毕业找工作,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工作难找”,即便是对于一个清华硕士毕业生。你还记得吗?2月份我拿到offer,第一个报告的人就是你,我跟你说起过W君的传奇,说堂堂一个清华土著,化工系本科,生物系硕士,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要么去当电话接线员,月薪5K,要么去咨询公司,月薪2K多。若不是他后来申请出国,去了MIT,他只能大材小用,做琐碎的事情,拿着勉强糊口的工资,可能一辈子就这样虚度了。这就是当今社会对一个清华优秀硕士毕业生的优厚待遇!

    活着真不容易,尤其当一个人梦想一个个被现实无情击碎的时候,连生命的意义都开始动摇起来。古有屈原,贾谊,近有王国维,海子,他们的悲剧人生到现在还在上演。他们说你3月份开始,患了抑郁症,精神分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06年2月份,我请你吃饭时,你还是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问起你情况如何,你有点沮丧,说GRE没考好,工作也还没着落。我安慰你说出国的事情要慎重考虑,不要盲目跟风,如果不是想搞学术,就在国内工作挺好的。然后又跟你谈起职业规划,谈起如何选择职业才符合人生规划,工作之后如何营造自己的生活。我还拿W君的事迹勉励你,说他去年在多么困难,多么灰暗的日子里,如何挺过来,奇迹般地奋发崛起,被MIT破格录取的传奇故事。你还是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露出你招牌式的惊叹号表情。我们分别时,你目光炯炯,精神焕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祝福我到日本后一切顺利。谁会想到,仅仅十几天后,你就被诊断为抑郁症,精神分裂?

    万万没想到,这一面,竟成永别!三、四月份我请老乡和校友们吃饭,给你打电话,你的声音听起来都还很正常,你说你不来了,上次已经让我请了一顿,不想让我再破费了。我竟然一点都不怀疑你得了病,你也从没和我说起过。以后我有好几次到学校去,打你的电话,结果都打不通。我以为是你手机丢了,也没在意。直到9月份我离开北京,心里还挂念着你,想再和你吃顿饭,海阔天空地闲聊。心想你应该毕业了,到哪工作了,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好久没见。我完全不知道,此时的你正在回龙观医院倍受煎熬。我一直不知道,抑郁症是如此可怕又如此常见的现代疾病,足以令一个如此开朗活泼,积极进取的人忧虑过度,整天生活在痛苦中,起了自杀的念头。

    而谁是罪魁祸首?是什么把一个正直而乐观的有志青年推上绝路?清华,你不应该反思吗?教育部,你没有责任吗?埋没人才的社会,你究竟还要吞噬多少年轻的生命,才能从一片烂泥中,开出恶之花来?这样的悲剧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得大家都麻木不仁了。当你选择这种方式,我知道你在抗争,你在控诉,你决不肯在庸庸碌碌,没有希望,没有梦想的生活里苟活下去。用你的血洒在故乡的土地上,用你风华正茂的生命为病态的教育和畸形的社会再次敲响了警钟!

    年轻人的鲜血不会白流。刘和珍倒下了,仁人志士的鲜血肥沃了大地。大学生孙志刚之死,换来了收容遣送制度的废止。如今,一个那么优秀的青年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是那么正直,无私,热情,开朗,有理想,有思想,博得了所有人一致的赞赏,到底是什么把他逼上绝路?中国的漠视人性,急功近利的教育制度尤其是高等教育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不然,谁能为这么多年来跳楼身亡的莘莘学子负责?谁能为那些悲恸万分的家庭负责?

    纵然以后中国的老师教授们能对得起灵魂工程师的称号,把传道、解惑、育人、励志看得比授业、考试、职称、饭碗更重要,以后的学生可以活得更自由,更快乐,有施展才华的空间,可是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你了,再不能看你微笑,听你说话,和你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人世沧桑,往事如烟。遥想当年,你刚入清华,春风桃李花满枝,你明朗得像一片闪光的叶子,欢笑,雀跃,充满活力和希望。可七年之后,你却是在一片萧瑟中离开清华,秋雨梧桐叶飘零,整个世界一片灰色。如今,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也许正在天国的云端漫步,思考着永恒的真理。我听说,抑郁症患者自杀时,所感觉到的只有欢乐。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幸福。

    而我还只能苟活在这个世界,为了你和我共同的理想。这个社会必须变革,要变得适宜人类居住,适宜人类全面自由的发展。而现在,我只能正视丑陋的现实,直面惨淡的人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造化常常为健忘的庸人设计,年轻人的鲜血,也只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而后,被迅速淡忘,又恢复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的假象。他们把我蒙在鼓里,用多少无聊乏味的官方新闻,娱乐八卦把你的血迹掩盖起来。我竟然迟了4个月,才来写这篇迟到的祭文。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你将与我们同在,你一定要看我们,如何扭转乾坤,匡扶社稷,为一个可赞美的新世界而奋斗。你在天堂要多加保重。没人和你谈话,你一定感到寂寞了吧?尘世里还有很多的人想念你,不思量,自难忘。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也许你来不了东京,可我会回国去看你。你在故乡的青山上,面向大海,仰望星空。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愿你的灵魂安息!

    你的师兄  天准

    2007年3月9日凌晨

    2007-03-10
  • 寻找美院博士生杜文涓的联系方式

    我是她的好朋友,但现在身在日本,有事和她联系,但没有她的Email,还请知情者提供其Email地址或电话,如果可以,请告知她我的联系方式。我的Email是:tzwu@thtlab.t.u-tokyo.ac.jp。请回站内信箱。非常感谢大家的帮忙!

    2007-03-08
  • 祝福(7)——越狱真人版

    7.

    我和他面对面坐下。他张口要说什么,半晌又什么也没说,于是把烟头掐灭,带着歉意说:“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今天真是很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帮我一把,我可能真的就走上邪路了。想起来真是很对不起你,当时你搬进来,我都没告诉你一个月房租没交,拿了你的钱就跑掉……”

    “4万块并不多,我也没放心上。”我说,“从发现你消失那时候起,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太奇怪了。我相信你并不是存心要骗我们的钱,如果这样,你完全可以把我们几个人的值钱东西统统拿走。王五还说,张三这小子还算有良心。”

    张三苦笑着说:“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我从来不拿别人的东西。我当时跑掉,也没想过把你们的钱吞了。我是想着以后再还给你们,一分钱不少。你可以不相信,但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我虽然没有了信用,但我自己有做人的原则。像你搬进来之前,你的房间空着一个多月,都是我自己多掏一个人的钱,因为他们两个也刚来日本,如果要平摊,他们就会觉得太贵了。”

    我一听,颇为感动,马上掏出钱包说:“那么你多掏的钱我俩平摊好了,你现在没钱,你多交的那部分算我头上好了。”。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当时又不在,不关你的事。我已经欠了很多钱,所以多掏三两万也没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你也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也会做错事。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改悔还来得及。只要你明天搬回来,把你的护照,证件押在我们这,这件事就一笔勾销。警察局那边我会去销案,房东那边也好说话,就说你搬到朋友家住几天,现在又回来了。”

    我看看手表,已经7点多了。虽然吃了点东西,可是还是觉得饿。我指着桌上空空的碟子说:“真没想到,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居然是这样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日本过的第一个新年,会过得这样离奇。”

    张三也感慨万千:“我来日本三年,都在日本过年,以前都是和几个朋友吃吃饭,聊聊天,也还有点过年的气氛。别人都是一年一年好起来,我却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操,真是该好好打拼了,再不能这么活了!”

    我点点头:“现在还不算晚。以前聊天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只要你有进取心,只要好好努力,机会总会有的。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的尽量帮,你千万别再走火入魔,走上这条不归路。那真的是一条死路,走到头就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他站起来,向我伸出右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比我年轻,可他的手掌像长满苔藓的石头一样,坚硬而冰冷。他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对我说:“今天真是特别感谢你,不然我都回不来了。我等一下还得去打工。明天我把东西搬过去,学生已经就给你了,护照我明天给你。我相信你,你可不要把我的护照再给其他人。有些人会拿别人护照去办假的登录证,可以卖很多钱。”

    我点点头,也起身准备走了。他到柜台买单,我抢着要付钱,他一把拦住了:“今天是大年夜,麻烦你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点吃饭的钱我还有,怎么也不能让你掏钱。”我也就不再坚持,等他结帐,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到了车水马龙的街上。

    牛毛也似的蒙蒙细雨还在下着,雨丝如麻,在街边路灯昏黄的光圈下,一条一条倏忽而至,倏忽而逝,像是纷乱的思绪。我走在他前面,到了街道拐角处,我停下来,立住了,转身对他说:“我走了。你也走吧。今天是大年夜,不管怎样,祝你新年快乐!”

    他点了点头回道:“春节快乐!”

    我看着他穿着那件发亮的皮夹克,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人来车往的马路对面。这样的街道,这样的雨夜,这样落寞的背影,无数次在电视剧,电影里出现,如今再次上演了,真实得像是精心编造出来的场景。此情此景似是而非,让我霎那间有了人生如梦的感慨。在冬夜冰冷的细雨中,我沿着狭窄的街道慢慢走回家,一路上思绪万千。我想起了《悲惨世界》里的芳汀,也是这么一个好人,善良又单纯,付钱请德纳第夫妇照顾她的私生女小珂赛特,可贪婪无耻的德纳第夫妇,谎称小珂赛特害了猩红热,不断勒索她的钱财。为了给她治病,芳汀卖了她美丽的长发,卖了她美丽的门牙,可是还是不够,德纳第夫妇威胁说不给100法郎,就把她女儿撵出家门。“一百法郎!”芳汀想道,“但是哪里有每天赚五个法郎的机会呢?”

    管他妈的!”她说,“全卖了吧。”

    那苦命人作了公娼。

    这样的故事,难道只在一百多年前的巴黎上演吗?就我所知,在东京的风俗店里,何尝少了中国的芳汀?为了挣钱交学费,而出卖肉体,灵魂和尊严的女孩子,她们的故事无人知晓,她们的血泪无人理睬。像张三这样的人,怀着多少美妙的憧憬和希望来到日本,谁不想规规矩矩做人,好好奋斗争取一个可向家乡父老夸耀的明天。一旦他们陷入困境,四处奔波,求助无门,欲苦无泪,连肉体和尊严都卖不了钱。他们怎么办?只能铤而走险,如同冉阿让,本是一个老实的穷苦工人,为了抚养姐姐的七个孩子,偷了一块面包,到头来判了20年徒刑,刑满释放又备受社会的歧视和侮辱,找不到工作,就偷了埃米特神父的银烛台,又被警察抓住。仁慈的神父谎称银烛台是送给冉阿让的,结果感动了冉阿让,从此洗心革面,努力工作,最后成为一方市长。在《越狱》第二季中,也给逃亡的Sucre安排了类似的情节。大抵是作家不忍看好人从此堕落,给安排了一次巧遇,一个光明尾巴,但是如果冉阿让没遇上埃米特神父呢?假如张三没遇见李四,王五和我呢?那么东京街头只不过多了一个破帽遮颜过闹市的外国人,他也只不过是几十万分之一,不会有一个人有此闲愁暗恨,为他写这么长的故事。现实的残酷,无情,正如这大年夜的冰雨,无声无息地从我的脖子渗进去,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2007-03-08
  • 祝福(6)——越狱真人版

    6.

    我等日本警察的电话,左等右等不来,索性睡觉吧,看看时间,已经4点多了。我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忽然李四把我叫醒了。他穿上外套,看起来要出门的样子。他看着我,平静地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约在车站的一家餐厅见面。”

    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睡迷糊了,这是真的?事态发展越来越奇妙了。我给张三留言后,隐约觉得他会回来的,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可是当他真要出现时,我又不相信这是真的。我追问一句:“他?”

    李四点点头,我知道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机了,他八成是回来认罪悔过的。“要带什么吗?要不要带上他的资料证据,向他当面宣布他的罪证?”我半开玩笑似的,“要不要带点家伙?黑帮谈判都得有防身武器,小心被绑架了”

    李四说:“哪用得着那么麻烦?是他怕我们,而不是我们怕他。走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向车站走去。天色已晚,灯火阑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小雨,白天热闹的街道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几辆车急驰而过,溅起路边一滩水。这种场景,这种夜色,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布景,我忽然觉得自己不仅卷进了一场小阴谋,说不定还卷进了一场更大的阴谋。真是见鬼了,大年夜碰上这种事情,先是离奇的失踪,精心策划的骗局,几近完美的人间蒸发,然后突然失踪者出现了,谜底就要一一揭晓。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就像一个离奇的侦探故事?难道他在筹划一场更大的阴谋?抑或是他也是被一场更大阴谋在利用?

    我走在细雨蒙蒙的路上,看着商店的橱窗倒映出我的侧面来。我恍惚间有个错觉,怀疑自己是不是正生活在楚门的世界(The True Man Show)里。我怀疑生活像是一场被精心导演的戏剧,等一切都结束,会有个大胡子导演跳出来说:“Cut!今天就拍到这里,大家回去睡觉吧!”

    Anyway,即便是场戏,我也得把它演好。接下去要上演的节目无非是这几种:黑帮交易的对手戏,或是商战风云的心理战,或是警匪片里的专家谈判,或者是浪子回头的情感戏。他究竟会选哪个剧本?而我又该如何应对?

    还没等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想一边,酝酿好足够的感情,下一幕节目就开始了。我们到了车站旁的餐厅招牌下,给他打电话确认。没错,就是它,就是他,当时他来车站接我,也是在这地方。我和李四相互看了一眼,上楼了。

    没错,是他,正是他。我终于又见到他了,见到他,就像倒霉的典狱长又见到scofield一样亲切。这一两天来,让我们朝思暮想,咬牙切齿的人就活生生出现在我们眼前,虽然灯光昏暗,可却看得那么清楚,像一张六百万像素的大幅照片映入我的眼睛。我心里暗想,要不要偷偷拍照或是录音呢?这样就更像电视剧的情节了。

    他靠窗而坐,穿着油光发亮的深褐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右手捻着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我们俩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桌子上摆着三个玻璃杯,盛着半杯绿色,橙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饮料。我仔细看他的样子,默默把他的样子记住。他留着短发,中分头,头发梳得还算整齐,额前几绺头发垂下来。他的眼睛深陷,戴着宽边眼镜,双目无神,精神颓唐,明显是睡眠不足的样子,加上他方方正正的脸,看起来的确像个老实人。我心里说:“演得真像!”

    我们和他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各怀心思,互相提防着,都在准备着自己的台词。他把烟掐了,扶了扶眼镜,刚要开口,服务员小姐很不合时宜,又恰如其分地走过来,殷勤地问我们点什么。张三把菜单接过去,点了几样菜,打发服务员走了。我忍不住先发话了。

    “姓张的,别耍花样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都上哪去了,干嘛去了,我们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阵子,又摸出一包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他看着一圈圈的烟雾,缓缓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也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李四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也会走投无路?你都骗了我九万多,我这才叫走投无路!别的我不管,今天你要不把欠我的钱还我,我就跟你没完!”

    张三苦笑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来。他说:“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我现在真的没钱,你们把我打死也没那么多钱。钱我会还你们,可现在真的没钱。”

    我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你说你没钱,那钱都哪去了?你究竟想干嘛?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拿着我们那么多钱忽然消失,逼着我们去报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紧张起来了,左顾右盼,急切地问:“你们报警了?警察有没有来?你们跟警察怎么说的?”

    这点出乎我意料。照理说,他筹划逃亡这么周密,本该预料我们会去报警,而且想好了如何应付警察追捕的。可他却显得那么慌张,仿佛一个小孩子砸碎了玻璃窗,这才知道闯了大祸。

    我想这就好办了,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上。我说:“我们报警,但还给你留了条后路,没把话说绝了,只说你失踪了,房租没交,只要你把钱还给我们,把这事摆平了,咱们就两清,井水不犯河水,警察那里我们去消案,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如果商量不了,那就把你交给警察,你就等着蹲日本的班房,一辈子毁掉吧!”

    他这下子不言语了,又是吸烟,吸了半截,把烟头掐灭了。他的眼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迷离又遥远。他低下头说:“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我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交学费了。他妈的日本学费那么贵,一个私立大学的学费就要120万,一个专门学校的学费要80万,辛辛苦苦打工一年都还交不起学费。我还欠专门学校30万,欠了半年多了,下个礼拜六前再不交,毕业证就拿不到,学校就会把我半年的档案全部删除。我是求爷爷,告奶奶,能借钱的地方都去借了,再也弄不到钱了。房东又天天来催房租,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一狠心就决定黑了,不玩了”

    “我那天真是一是冲动,走火入魔,脑袋给想歪了,下午2点多开始收拾东西,叫上一辆车,把行李铺盖运到一个朋友家。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真的是一时冲动,事后我就后悔了”

    李四冷笑道:“你说你一时冲动,骗谁啊?你以为我们还会上当吗?你早不跑,晚不跑,等骗了我们三四十万才要黑了,把你的资料全都带走了,消灭了,一点不留,怎么可能是一是冲动?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你?”

    张三叹了口气,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掐着已经灭掉的香烟,低低地说:“我知道我已经没信用了,你们不相信我是理所应当的,可我真的就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走上这条路。操,我刚来日本时,根本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落到这地步。我到日本,一开始太顺利了,没来多久一个月就可以征20多万,又过了日语一级,考了专门学校。然后我就又学坏了,工也不想打了,也到处去玩了,一路混下来,就成了今天这鬼样子。我也不怨别人,全是我自作自受。我也不想连累你们,本来我想的是,我欠两个月房租,那是我和房东的事,和你们没关。我当时租房有19万的押金,他找不到我,就拿这些钱抵债,不会去找你们要钱的”

    我当即严厉地盯着他,反驳道:“怎么可能!我们几个都是在这里登录的,你跑了,当然是找我们要钱,我们不可能向你一样黑了,跑了。我们只想老老实实作人,规规矩矩念书,你跑了,这不是存心要坑我们吗?你和他们两个还是正宗的老乡,你坑他们两个20多万,你怎么忍心呢?他们还不是和你一样,每天累得要死要活,辛辛苦苦打工挣来的?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太离谱了,太过分了!”

    他默默无言,垂着头任凭我俩骂他。我喝了口水,看着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转出一个涡流来,把口气放松些说:“事到如今,也不用解释什么了。咱们都是中国人,人穷志不短,不能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来,让日本人鄙视。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也不强人所难,能帮你的,我们也尽量帮你。”

    我顿了顿,想起了一些别的问题,就问他:“你不是说在日本有个亲戚吗?你怎么不和国内的家人联系?你可以找学校老师商量商量啊,你读了两年书,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还有,你可以贷款啊!”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来日本是有个表姐,后来她也黑了,找不到了。我和家里也闹翻了,好久没联系了,他们(指父母)老早就不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学校老师?你说日本人?操,他们才不管我们死活,不交钱,就删档。我的朋友,他们也要上学,也要交很多钱,哪有什么钱能借我?日本有学生支援机构,可是要大学生才能贷款。我要是能搞到钱,还用走到这一步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起来他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我说:“这样吧,明天你搬回来住,写欠条,以后把我们的钱还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四当即表示反对,他指着张三的鼻子说:“怎么可以?和这种人住在一起你能放心吗?万一再被他骗怎么办?哪一天他又玩一次失踪,把我们的钱都卷走,谁负责?”

    三个人又沉默了。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点了一盘饺子,一盘pizza。没人动筷子,只是沉默着。隔壁桌上的日本小妹妹好奇地看着我们三个人,像是看一场演出。我刚想说话,张三先开口了:“我一时冲动,做了这种事,我不指望你们会原谅我,你们不相信我是应该的。可我还是要说,我肯定会把钱还给你们,但我需要时间,我得拼命打工来赚钱。我现在也没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东西都是先放在朋友那的。我现在走投无路,如果你们能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真的会感谢你们的。”

    他声音发颤,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也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困难。我以前听一两个东大的博士生说起他们来日本十年,从语言学校读起,考大学,考大学院,一路走来,总算要修成正果,以后可以拿着金光闪闪的文凭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可是当时他们求学打工的艰辛,又有几人知道?最艰难的时候,每天只能睡3,4个钟头,没日没夜地学习,打工,挣钱交天文数字的学费。私立大学一般都要百万以上,国立大学学费便宜些,50多万,可是很难考。每到交学费的时候,就是他们的生死时刻。很多人交不起学费,急得万箭穿心也没用,借不到钱,贷不了款,怎么办?人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尊严和原则可谈呢?男同学可能就去坑蒙拐骗,女同学可能就去风俗店出卖色相,甚至卖淫。什么事见过?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当我听他们说起这些,还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而今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如此残酷而真实。我们能说什么吗?谁有权力苛责这些人给中国人丢脸了?在日本,在世界第二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在国内许多人看来遍地黄金,纸醉金迷,极其富裕的国度,有谁知道背井离乡的中国人,有多少血泪写成的奋斗史。

    尤其是来日本考大学,考专门学校的留学生,他们从来被漠视,被剥削,被侮辱,被损害,他们是日本社会的最底层。日本老龄化严重,劳动力缺乏,就是这些留学生辛苦打工,靠刷盘子扛沙包给日本人作廉价劳动力,还得忍受日本人,西洋人,甚至某些中国同胞的白眼,蔑视。对他们来说,活着,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就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活下去,就是做人的尊严。

    我想我已经完全站到张三一边了,想尽我所能帮助他。我看着张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你是个好人。好人也会做错事,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明天你搬回来吧,房租水电费我们先帮你垫着。”

    李四也不再坚持了,说:“回来可以,但现在得把欠条写上。先把欠我和王五的钱写上,签字盖章。把你的护照,学生证扣下。谁知道你哪天会再跑了?”

    张三说:“学生证和护照都可以给你们,但现在护照没带身上,明天上午给你吧!”。李四马上要他回去拿护照,张三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护照还在朋友家,离这里很远。李四说:“我可不管,你回去拿,我在这等”。谈判又陷入僵局,我出来打圆场,说:“算了,又不差一天。明天给也一样。先把字据立好,把学生证给我,把登录证拿出来,我照张相,这样可以吧。”

    李四不说话,只管拿着刀叉割pizza。张三又抽起一根烟来,指着盘子对我说:“吃吧,吃吧,不吃都凉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子,看了张三一眼道:“你也吃点。”

    他深深吸了口烟,苦笑了一声:“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我这一两个月,每天都吃得很少,掉了十几斤。”

    他就这样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俩吃。日本的饭菜分量实在很少,这点东西很快就被消灭了。李四吃完,让张三写欠条。找服务员借了只笔,没有纸,又跑出去买了个本子。张三写了一张,李四不满意,又让他重写了一份,这才把本子交给我,说:“你帮我拿回家,我晚上和朋友约好去吃饭的。想起来就一肚子气,本来请假两天要好好过个年的,结果闹出这事来,这是哪门子的过年阿!”

    李四抹抹嘴巴走人了。我也起身要走。张三对我说:“你没别的事吧?再坐一会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2007-02-27
  • 祝福(5)——越狱真人版

    5.

    昨晚折腾到3点多,我想下午得好好睡一觉,然后洗个澡,自己做点东西吃,然后看春晚,给家里打个电话,不提这些烦心的事情,就说在日本一切都好,在这里过年快快乐乐,省得他们惦记。然而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心里还是琢磨这事。我想起我和张三的几次交往,感觉他人挺好的,也有上进心,怎么就成了一个阴谋家?难道这一切都是骗局?我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还记得当时来看房,是他来接我,回去时也是他送我到车站,我们边走边聊。他知道我清华毕业,现在是东大博士生,顿时肃然起敬,说了一大堆恭维话,连说:“真了不起啊!我来日本这么久,还从没认识学历这么高的,还是东大的,以后可得向你多请教了。”当我看中了房子,问他要不要先交定金,他说不用,都是老乡嘛,有什么信不过的,只管放心来住好了,不会租给别人的。

    我搬来之后,天天早出晚归,他们也要打工,上学,也是如此,回来倒头便睡,所以难得有闲谈交流的机会,彼此都不熟。有天我惦记着 scofield的越狱大计,晚上10点就回来了,他刚好也在。他忽然和我说话。几句寒暄后,他忽然感慨道:“我真羡慕你们,读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好的前途。我后悔当年学习不努力,贪玩,白白浪费了青春。你看你是80年的,都已经读博士了,我比你小一岁,才开始要考大学,差距真是太大了,等我读完大学, Kao,都快30岁了”。

    我鼓励他说,“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想读书,任何时候都不嫌晚。况且你现在做得已经不错了。别的不说,起码你来日本留学,还可以打工挣学费,自己养活自己,日语又那么好,即便以后不在日本上学,就职,也可以回国找个日企,还能有很好的发展。很多你这年纪的人,都还找不到好工作,没什么出路,在混日子呢。关键是要有进取心,好好干,什么事都不算晚。”

    他点点头,慢慢跟我讲起他的中学时代。他说他从小也挺聪明的,所以能考上一所有名的重点初中,那初中在福清也是响当当的,本来只要好好学,他可以上个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可是,上了初中后,就变得贪玩,迷上游戏机,认识了一群狐朋狗友,荒废了学业,所以成绩一落千丈,连高中都没考上,只上了一个中专。回想起往事,他悔恨万分,恨当时没有一个老师能关心一下他,教导他一番,让他悬崖勒马。假如当时遇到一个好老师,把一些人生道理给他讲讲,他也不会堕落下去,从此破罐子破摔。

    他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实在不像是为了骗我编造出来的。我听了也动容,也把我的想法和盘托出。我说中国的教育体制在传教授业方面也许成功,但在育人方面误人子弟无数。我是这失败的教育体制的少数的幸运者之一,才没有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误入歧途,从此万劫不复。所以,我以后决心要进大学教书育人,作真正的灵魂工程师。

    他连连点头称是,说起他来日本后,就遇到一个好老师,一个日本语老师。当时他上语言学校,忙着打工,三天两头不来。那老师替他着急,和他谈了好几次,劝他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老是打工没有什么出路的。他一开始很烦这日本人,爱理不理,后来发现这老师真的是为自己着想,受了感动,于是开始发奋学习,第一年就考了日语一级。他说当年全校只有两个人能够第一年就过一级的,言谈之中颇为自豪。我当时也颇感动,赞赏他的发奋图强,又鼓励了他几句。我感觉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容易相处,而且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很是勤快。虽然是四个大老爷们住,可是房子干净整洁,李四王五吃完饭懒得刷碗,经常是他给刷盘子洗碗,还见他几次打扫卫生,擦洗地板。这像是一个准备携款逃跑的人吗?这像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骗子吗?

    他像一个谜,令我困惑,想得越多,越没有头绪。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到下午三点多,有人来敲门、我去开门,发现是不动产公司的一个日本老头找上门来,原来是来催房租来了。我很奇怪,因为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警察通知他的?老头问我张三在不在,我说不在。其实我想说他跑了,可惜日语老师没教。他叽哩呱啦又说了一堆,我听不懂,就把他让进屋子里,找李四跟他说。老头拿出房屋租赁合同,比手划脚给我们看,意思是说张三租的房子到4月份到期了,现在还欠着两个月房租,说好昨天交的,结果没见着人影。我们向他保证说,张三现在跑了,可是欠的房租我们三个明天就还。

    老头说,他租房子的时候,有登记信息,包括登录证和学校名称。正好,我们就缺这个,于是我跟那老头跑到不动产公司,拿了一份他的登记资料,果然有学校名称和登录证的复印件。我拿回家,给懂汉语的日本警察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我们发现新的信息了。可惜他不在,我留了电话号码等他回电。

    等我回来,李四又有新的发现了。他指着租房合同对我说:“看,他和另外一个人当时租房,有19万的押金,所以如果他跑了,那我们可以把押金拿到,好歹也有个补偿。”

    “的确是个好消息。”我笑着说,“该做的都做了,今晚就安心过个大年夜吧。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正在哪个桥洞下,缩成一团,担心受怕呢!”

    To be continued.

    2007-02-26
  • 祝福(4)——越狱真人版

    4.

    我阴差阳错来了日本,日语几乎不懂,刚来时连片假名都认不全,到了东大每周上两次日语课,进度很慢,而且整天呆在实验室里,老板英语好,从不和我说日语,日本学生英语普遍很差,所以不爱和留学生交流,结果我的日语一直没有长进,听不懂也说不了。李四上语言学校,也只上到中级,而且得拼命打工才能维持生活,日语也不好。我们两人没有地图,地方不熟,语言又不通,走了好多弯路,好不容易找到警视厅,找到警察,指手画脚说要报警。我问有没有警察会说英语,答案是没有。这就麻烦了,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交流困难,能把事情说清楚吗?身处困境的时候,尤其后悔没好好学日语。幸好事情有了转机。有人忽然想起来,某个高木警官会说北京话,问行不行。我俩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说那最好不过了。于是找来一个胖胖的警察,一字一句地用普通话介绍自己,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说,和我们合租的一个人跑了,拿着我们借给他的钱跑了,还有两个月的房租,总共三十多万。警察又问他的情况,我们把张三的资料给他看。资料很少,而且明显有伪造的成分。警察又问电话,我们说旧的电话有,但打不通。新的电话没有,能不能通过电话运营商查到新的电话。警察表示比较麻烦,因为日本很注意个人信息的保护,没有经过授权不能查别人的资料。不过警察可以查到张三的登录信息,至于抓到人,需要不少时间。

    我们也知道东京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足有三千五百万,人海茫茫,上哪去找一个决心黑掉,躲起来的人?况且才30多万,在日本人看来跟3千多块人民币差不多,自然也不会多费心。不管怎样,总算是报警了,登记造册,剩下的就看我们的造化,能不能再发现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他了。可是这种希望实在很渺茫。

    怎么办?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听天由命吧。我们正打算回家,李四忽然跳了起来:“打得通!打得通!他的旧电话还在用!”

    原来,他刚才越想越气,明知张三电话打不通,也要留言骂他一顿,谁知竟然能接通,只是没人接而已。而昨晚,我打电话的时候,张三的手机关机了。这样一来,事情又有了转机,起码我们能和他联系上了。李四想了想,对我说:“刚才我骂了他一顿,把话说绝了。回家后你再给他打电话,把话说得客气点,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也不想把他逼上绝路是不?”

    我同意了。两人走路回家,已是中午,饥肠辘辘,便去麦当劳吃快餐。我看李四脸色苍白,没精打采,觉得他挺可怜的,毕竟损失比我多,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给他买单。两人回到家里,相互无语。我给张三打电话,果然打得通,但是他肯定不会接电话。我决定攻心为上,在留言里对他说:

    “刚才,我们去警察局报案了。但是,我们还给你留了条后路,我们只说你失踪了,房租没有交,还没给你定性为诈骗。所以,只要你把钱还给我们,这事还可以两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你来说划不来啊!让我设身处地替你想想,你还没拿到毕业证,你读了两年的专门学校,交了那么多学费,少说也有一二百万,为了骗30多万,你跑了,什么都不要了,值得吗?你如果决心要黑了,躲起来,那你就打算躲躲藏藏一辈子吗?早晚会被警察抓住的。你以为你生活在真空里吗?你在国内没有家人亲戚吗?你来日本三年,难道就没有同学朋友吗?你以后不打算和他们来往吗?好,如果你真想坑我们的钱,那么我们就会找上你的亲戚朋友同学,告诉他们你就是个骗子。我们会在网络上把你的资料和劣迹公布,所有中国人都会知道你干过什么事,谁会再和你来往?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我们已经找到很多资料,你删掉的信息,我们都能恢复,甚至可以查到你现在在哪。你再好好想想,算算利害得失,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走到这步的。我们不想逼你,你也不要逼我们对你不客气。大家都是中国人,在日本活着都不容易……”

    话还没说完,三分钟的语音留言结束了。我舒了口气。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不管怎样,还是好好过个年吧。

    2007-02-26
  • 祝福(3)——越狱真人版

    3.

    事已至此,睡觉要紧。我们倒头睡去,一宿无话。我恍恍惚惚又做起prison break的梦来,我又成了scofield,把刀架在典狱长脖子上,把他塞进衣柜里,然后领着一帮亡命之徒在下水管道里爬呀爬,爬到疯人院,顺利地救出 Burrows,进了医务室,万分惊险地顺着高压电线爬出高墙。我心情那个激动啊,想模仿The Shawshank Redemption的Andy,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跪在污泥里,张开双臂,仰天长啸。突然一个拳头飞了过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等我醒来,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想要叫喊,发现嘴巴被封起来了,然后发现双手被反绑。搞了半天,原来我不是scofield,我是被绑架的典狱长!

    然后我惊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看看时间,已经9点了。我坐在榻榻米上直发愣,我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到底是我被人绑架,还是我越狱成功,到底是scofield被人骗了钱,还是我在下水道里爬。我这才真切体会到生活的离奇和荒唐,比起最有想象力的剧本还要出人意料。这样的事情居然让我碰上了,我感觉很兴奋,甚至感到幸运,摩拳擦掌要把他捉拿归案。这种类似的感觉不止一次出现,比如2年前在北京丢了钱包,所有钱和证件都没了,身无分文,我却一点不沮丧,因为抓住了一个小偷,跟他关进警车里周游北京,事后还常常拿来炫耀,津津乐道。这次好了,又让福尔摩斯碰上一个离奇失踪案,非得搞个水落石出不可。张三也许是个老奸巨猾的骗子,不管他作案多少次,从未失手,可摊上我这种心态不太正常的人,算栽在我手里了。借《水浒》里孙二娘的话说, “饶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咱就走着瞧吧!

    我起床刷牙洗脸,吃了两片面包,喝杯牛奶,还听了一会儿《李敖有话说》的录音。然后,我走到里屋,叫上李四准备去警察局报案。李四正半躺着看着笔记本。而王五已经不见了,今天虽是除夕,他还得打工。而李四请了两天假,本想好好过年的,但现在,他关心的恐怕不是如何过年的问题了。

    李四招招手,示意我来看点东西。我凑过去一瞧,他正在逐条查看浏览器的历史记录,然后把两条记录指给我看。记录显示,在周四周五两天,有两个地方被人用Yahoo map搜索过好几次,一个在丰岛区的巢鸭,一个在北区的滝野川,都离这里不远,而且搜索信息包括几丁目几号,我俩一商量,觉得他很有可能跑到这两个地方之一去了。这下好了,起码大概知道他的藏身所在。看来这骗子比起scofield差远了,起码连浏览记录要删掉也不晓得。

    于是我跟李四说,带上你的笔记本,咱们报案去。两个人也不知道警察局在哪,连“警察局”日语怎么说也不清楚,就带上张三留下的一点资料,一台笔记本,一本日汉汉日双向词典,一本みなの日本語中级就上路了。

    2007-02-26
  • 祝福(2)——越狱真人版

    2.

    王五也打工回来了,一脸疲倦。当他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直挺挺地躺下,盯着天花板,叹着气说:“人跑了,钱没了,损失了20万,我每天打工累得要死要活,现在一个月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全没了。而这个姓张的混蛋,一眨眼就赚了三四十万,逃之夭夭,这是什么世道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有点内疚了,因为我才损失了4万块钱,比起他们十几二十万,仿佛我还捡了便宜。我想了想,把我的疑问说出,也顺便安慰他们说:“先不着急,先把这事想清楚了,也许没那么严重。这事情太离奇,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说已经在日本呆了三年了吗?又在上专门学校,也跟我说过,说他好像考上大学,或者要考大学,怎么忽然要跑掉,?他能跑到哪里去?回国?或者在日本流窜?他在日本,在国内还有那么多亲戚、朋友、同学、熟人,他怎么可能把这些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抛开,难不成孤身一人跑到山洞里与世隔绝?还有,这房子是他租的,他说这里的所有家具,包括冰箱,洗衣机,电视机,微波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这几年买的,他怎么可以把这满屋子的东西抛下,一个人跑掉?如果他要跑路,存心要坑我们,怎么我们的东西一样没少?两台笔记本都在,我们的箱子,文件,衣服,各种东西都在,他完全可以顺手牵羊把值钱的东西拿走。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觉得很奇怪吗?”

    当我说完,大家都沉默了。现在有太多的谜团解不开,说不清也道不楚。一会儿,李四哼了一声,慢慢地说:“照我看,这小子是准备要黑了(日本叫 “滞在”,就是签证到期违法居留)。他的签证到5月份就到期了,他现在的专门学校已经读完了,马上要毕业了,说不定已经毕业了。他说考上大学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要是没考上大学,签证又要到期,他肯定得黑掉,躲起来,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他日语又好,换个地方打工易如反掌,在打工的地方找个住处,不用坐电车,就不怕警察查。东京黑掉的人太多了,少说也有几十万,走上这条路的不知有多少,还缺他一个?黑了之后,他也可以打工,有些店里不查登录证的,他又骗了我们三四十万,这钱就够他舒舒服服过好一阵子了。他肯定是算准我们不会去报警,因为我们日语都不好,就是报警了,警察也抓不到人,他可以逍遥法外。”

    我这才知道日本还会有这种事情,还有那么多的边缘人,生活在见不得阳光的黑暗的地下,提心吊胆地生活在繁华的世界大都市之间,裹紧大衣,顶着寒风,竖起领子,压低帽子,只露出两只黑幽幽的眼睛,行走在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的阴影里,穿梭在灯红酒绿的大街小巷。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可怜起过街老鼠来了。在东京这样的地方生活,就连一只老鼠也很不容易。

    但是,老鼠可怜,老鼠难道就不可恨吗?张三要黑掉,要躲起来,这是他的自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他怎么可以卷了我们的钱跑掉,让三个无辜者一下子陷入困境。借出的钱没了,两个月的房租没交,水电费没交,我们三个人要分摊这三十多万。李四不干了,他说:“张三那孙子跑了,我们也得搬走了,不然房租就得我们交。”说着就要收拾行李了。王五见状,也嚷嚷起来:“我也交房租了,凭什么让我再交一次?反正我没在这里登录,我和这房子没关系。”

    这下子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我意识到事态越来越严重,简直要不可收拾了。如果他们两个也跑掉了,那我就得一个人付这三十多万块钱了,因为我不可能像张三,李四,王五那样跑掉的,因为我拿的是国费,上东大的博士课程,不可能一走了之的。我上周刚刚去区役所办住所变更,把外国人登录证的登录住所改到这里来,不可能逃得干系的。所以我得马上打消他们逃跑的念头,否则,他们要是跑掉,我一样找不到他们。

    我把利害关系跟他们挑明了:“说什么傻话?想跑掉?除非你想像张三那样黑了,从此提心吊胆,担心受怕地过活,直到被警察逮住,遣送回国。你们也才刚来,难道不想上学了?难道不想打工了?你们来日本,难道就是为了被警察抓住坐牢吗?”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李四毕竟在国内上完大学过来的,有点见识,清楚利害关系,把手里的行李扔下,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也脱不了身。还是报警吧,也许还能把那小子抓住”。我点点头说:“对,明天一早去报警,今晚上先把他的资料,信息都搜集出来。这家伙真够阴的,不知道计划了多久,一天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留下来。早上10点钟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晚上10点就不见了,12个小时内人间蒸发。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一切风平浪静,一点疑点都没有,真是老谋深算,快赶上scofield了”

    我接着说:“即便他是最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咱们仔细找找,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我就不信他真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总可以找到有用的东西”。我们三个接着翻箱倒柜,努力搜集他的一切信息。先是发现他的一张信用卡的申请表,写的名字居然不是张三,李四解释说,外国人的名字用片假名,同样的汉字,发音可以随便写的,没人管的,所以就连张三的名字也未必靠得住。再看看他写的生日,是80年10月1号,十分可疑,因为他曾告诉我他是81年的。另外一张单子上,他写的生日是81年9月11日,同样蹊跷得很,我断定肯定是假的。这样一来,他告诉我们的所有信息,可能全是蓄谋已久的,全是不可靠的。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赶紧让李四查他的笔记本,因为张三也用李四的笔记本,上面也许还有他的照片,资料。李四打开电脑,发现张三的相片资料都被删除了,回收站也被清空了。李四说,曾经看到过张三和同学的合影,但现在这些照片都找不到了。我胸有成竹,示意他不用沮丧,用数据恢复软件就可以把清空的数据都找回来,只要硬盘没被“低格”过。看来这狐狸再狡猾,文化水平不高,知识还是不够,不知道数据删掉还可以再恢复的。这样子我们起码能找到他的照片和一些资料,不然真的连他什么样子都说不清。

    我们三个折腾到半夜3点多,像福尔摩斯一样四处出击,细心观察,严密推理,反复琢磨,陆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李四找到张三的一个同学的电话,这样可以打电话问问,另外,我叫另两个人打电话回国,让家人帮忙找张三老家在哪,和他国内的家人联系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但我们能找到的东西还是少得可怜。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得继续,总不能一晚上不眠不休吧。说实话,三十四万在日本也不算很多钱,何况我损失的也不过4万而已,就当我埼玉多住一个月,或者是到京都奈良又玩了一趟,或者到长野多滑两次雪,或者跌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送到医院缝了五针。也不过如此,所以我可以沉着冷静地从容处理。马上要过年了,权当破财消灾好了。

    2007-02-26
  • 祝福(1)——越狱真人版

    1.

    国内的春节毕竟最像春节,大城市自不用说,就是在穷乡僻壤的小山村,每年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忙忙碌碌,大人小孩要穿戴一新,走亲访友,喜气洋洋地互相拜年。在东京,除夕将至,却丝毫感受不到过年的气氛。路上行人照样步履匆匆,繁华商厦照样灯红酒绿,车站照样人潮汹涌。整个都市像一台无比巨大的机器,每时每刻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不为哪个时刻停留,也不为哪个人驻足,即便在日本的新年,也就是元旦,也一样冰冷地运行,更遑论中国新年,只是个遥远的印象而已。

    周围的中国同学陆续回国过年了,我因为新来日本,才呆了4个月,思乡之情还没发酵,对于异国他乡还有些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于是决定留在东京过年。2月16号,周五晚上,实验室给新来的法国,德国哥们开了个欢迎party,后来基本上成了日本人的喝酒聊天会。我日语很差,又不喜欢喝酒,于是躲了起来自己埋头算公式。等到10点左右,打道回府,回家继续看大名鼎鼎的《越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美国电视剧开始在网络上,高校学生中流行开来,先是friends,而后是Sex and City,现在最热门的则是《越狱》(Prison break)。我到日本之后,不断有人跟我说起过它,谈起来眉飞色舞,评价很高。我没看过,听别人兴高采烈说得口沫横飞,只有听的份,感觉自己很土,跟不上时代潮流了,这怎么可以?于是两三个礼拜前,开始找来看,马上被它吸引住了,经常熬夜看到2,3点钟,很快把第一季看完了,又追着第二季看,连睡觉都会梦见自己成了男主角scofield,在下水道的管子里爬啊爬,没等爬到精神病院天就亮了,我醒了,我的“越狱”也就夭折了。我常常深以为恨,没做成一回逃亡的英雄。

    周五晚上,也就是除夕前一晚,我回到家,打开PPStream继续看《越狱》,看得聚精会神,连一个合租的室友回来都没注意。我二十天前刚从遥远的埼玉县搬到东京都来,搬到这个2DK的和式的房子来,和其他人都不熟。我的房间在外面,一个人住,另一个房间在里面,住着三个中国留学生,我只知道他们都是福清人,读语言学校,一个来了三年了,另两个和我一样是去年十月份过来的,大概情况就这么多。鉴于以后事态发展错综复杂,为了指代方便,来了三年的家伙就叫张三,另外两个叫李四,王五。在11点钟,李四回来了。他进了里面的房间,打开了灯,忽然高声叫了起来:“糟了!你看见张三没有?”

    我头也不抬地说:“没有,我回来没进你们房间,也没见到人。”李四脸色马上变了,向我招手道“你过来看看。”

    我放下耳机,到他们房间一看,大吃一惊。原先并排摆着的三席榻榻米的铺盖,现在只剩下两席了。张三的铺盖不翼而飞!再检查一下,发现张三的衣服,箱子,资料,所有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我被眼前的事情搞糊涂了,我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救没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下大年夜没法打牌了,三缺一,如何办是好?李四比我明白,他马上说,“他妈的,这小子跑掉了!”我一听就更糊涂了,看他神色十分慌张,就安慰他一下说:“他好好的干吗跑掉?也许是回国了,也许是搬到哪里去了。对,快过年了嘛,准是回国去了。可是,回国干吗把铺盖也带走了?我可从没见人把铺盖带上飞机的”

    李四冷笑了一声,一边翻箱倒柜,一边说:“你知道什么!他跑掉了,两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全在他手上。他还欠我们十几万!”

    我这才如梦中醒,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马上追问更多的详情。原来,我搬进来时交的房租和押金四万块,以及李四王五交的两个月房租,以及这两个月的水电煤气费,全都没交,都被张三卷跑了。另外,张三找李四借了6万,找王五借了10万,欠了一身的债,现在跑了,颠了,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无影无踪,只留下四处散落的水电煤气催款单,和两个面面相觑的受害者。

    此情此景,让我猛然想起了一个熟悉的情节,这不就是越狱的翻版吗?当scofield把刀子架在典狱长的脖子上,可怜的典狱长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阴谋。我总以为这种事只会在电视里才有,没想到,活生生的现实就在我身边上演了,而我不是scofield,我就是那欢欢喜喜精心准备泰姬陵模型的典狱长。

    scofield逃亡了,张三跑掉了,剩下的人都傻眼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几乎不认识张三这个人。本来,一个月多前,我压根就不认识他。那时我住在埼玉县的小手指寮,工学部新建的留学生公寓,房子有三层,37平米,我一个人住,用宽敞都不足以形容房子之大,只能用“辽阔”。房子家电一应俱全,生活也方便,奈何房租贵,离学校实在太远,每天坐电车到东大,来回至少得2个半钟头,如果能掐准时间赶上急行电车的话,要是没赶上,只好坐普通车,那一趟差不多得2个钟头,实在是难以忍受。而且房子大了,冬天特别冷,简直像冰窖一样,冻得我像只寒号鸟一样,每天晚上哆哆嗦嗦钻进被窝,反复念叨:“明天就做窝,明天就搬家”。终于给我逮着一个机会,在网上看到有人招合租,离本乡校区很近,条件也很好,房租也不贵,我立刻打电话联系来看房子,就是张三来接我。他四方脸,戴着宽边眼镜,瘦瘦黑黑,普通话有着浓浓的南方口音。他说他是福清人,来日本三年了,我说我是泉州的,虽然方言不通,起码算是老乡,所以住在一起倒也有个照应。和他交谈一番,觉得这人挺老实的,也热心肠,说话爽快,相处应该容易。于是我就月底搬到这里来,到实验室只要骑车15分钟,生活便利,一切都挺满意,以为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生活。没想到,这一切仅仅是个幻觉,在这一切的背后,竟有一个筹划很久,周密布置,深思熟虑的大阴谋!

    张三跑掉了,可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在哪上学,在哪打工,他在日本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国内有什么家人同学,也从没见过他的身份证件。当时我提出看他的房屋租赁合同,他说不在他手上,只给我看每个月交房租,管理费的收据。我有他的au电话号码,但是现在电话打不通,李四说他一个礼拜前换了softbank的电话,可是没和我们说起,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新的电话号码。我想李四王五和他们住了3,4个月,总该知道得比我多点吧,结果他们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据李四说,张三曾告诉他在上野附近的一所电脑专门学校上学,可是早忘了叫什么名字了;也曾告诉他老家在福清的什么地方,可要找到他国内家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2007-02-26
  • [报告]有人越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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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rison Breaker ────     

    姓名:    qingyuan                    

    所在位置:A区314号牢房        

    入狱时间:一个月前                    

    刑期:    35年                  

    入狱原因:在我生活中上演了类似情节                    

    同党:    Scofie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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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2-26
  • 乱世英雄与随机响应(SR)

    白虹

    今天复习information& measurement 准备期末考试,看到Stochastic resonance(随机响应)一章,非常有趣。Prof. Delaunay在讲义里举了一个paddle fish的例子。Paddlefish者,primitive fish of the Mississippi valley having a long paddle-shaped snout也,翻译为匙吻鲟或白鲟。这种鱼靠吃浮游生物如Daphnia(水蚤)为生。它猎食的方式很有技术含量,是靠捕捉水蚤发出的微弱的电信号来确定猎物的所在。为什么水蚤这么笨,没事要发出脉冲信号呢?它可不是吃饱撑的,它得觅食啊,得游动啊,这样就得有神经脉冲(nerve excitation),而神经脉冲其实就是微弱的生物电流。

    paddlefish有这种本事不算厉害,很多动物都有。但是令人迷惑的是,如果把这鱼抓来放在鱼缸里,扔进一些Daphania,这鱼没有眼睛,看不到猎物,结果会活活饿死。如果在水中插入电极,制造一些电噪声,这鱼就能抓到水蚤了,电噪声越大,抓得越多,但是噪声大到一定程度,这鱼就抓不到猎物了,还是会活活饿死。学过电子学的人会觉得很奇怪,噪声越大,信噪比SNR越低,没有噪声,那么水蚤发出的信号就越清晰,抓到的水蚤应该最多才对,怎么会饿死?而噪声多了,反而能检测到更多的信号,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答案也一样有趣,就跟脑筋急转弯似的。原来,paddlefish的电信号传感器很厉害,但是灵敏度不高,有一定的阈值(threshold),一个水蚤的电信号很微弱,达不到这个阈值,所以在无噪声的环境里,这鱼检测不到信号,只好饿死,正应了中国的古话“水至清则无鱼”。但是,只要有了足够大的背景噪声,把水蚤的电信号托起来,那么信号就可以达到阈值,从而被鱼吃掉。但是如果噪声太大,超出了阈值,那么信号就被湮没在噪声里,鱼同样检测不出信号来。paddlefish发现突然出现了N多的小水蚤,扑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噪声,它没法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只好四处乱撞,结果还是饿死。

    这个例子充分说明,噪声并非全然有害的,在某些情况下,它可以起到神奇的作用。譬如,我们有一个电压表,但是分辨率有限,我们需要更高的分辨率,但是没钱买更好的电压表,怎么办?这时候,就可以在信号上加一些微小的白噪声,然后多读取几次数据,统计求平均值,就可以消除噪声的影响,而且可以把读出值的分辨率提高。很棒的方法,不是吗?这时候噪声可谓是穷人的原子弹。

    由此,我想到了一些社会现象,与此有惊人的相似,用stochastic resonance(SR)可以解释很多令人困惑的现象。比如说,乱世出英雄,国难出良臣,而太平盛世常常是文化和文明的低谷,这不是很奇怪吗? 春秋战国时代“礼崩乐坏”,连年战争,可是却是中华文明发展中最辉煌的黄金时代之一。每个朝代草创之初,都涌现出无数的英雄豪杰,仁人志士,总是要占据二十五史的相当多篇幅,而在二代,三代之后的“太平盛世”里,杰出人物反而如凤毛麟角。西方也是如此。在诸侯割据的希腊时代,群雄逐鹿的凯撒,屋大维时代,涌现出无数杰出的科学家,艺术家,哲学家,军事家……而在罗马帝国号称最鼎盛,疆域最辽阔的时代,漫长的岁月里只记录下罗马皇帝和贵族的荒淫愚蠢,此外留给后人的便是可怕的空白,仿佛偌大的帝国空无一人。

    为什么会这样?仅仅解释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行吗?为什么忧患和逆境反而可以早就人才,而优越的环境反而埋没人才?并不是历史学家偏爱乱世,也不是上帝怜悯世人,把人才都安排到乱世里。我想这种社会现象背后必定有着深刻的自然规律。而SR就是一种很好的物理学解释。所谓的乱世(宏观统计),或者逆境(个体分析),都是一种不平衡态,某些影响因素得到抑制,而另外一些方面得到增强。我们把它们看作是噪声背景,随机起伏,并且可能有较大的涨落,有非凡的机遇,也有非常的困境。而所谓的英雄,人才,我们看做是小水蚤,能够发出自己的电信号,但总体而言,大部分是微弱的,不足以被社会大众(paddlefish)感受到,因为要成为公众人物,在历史上要占有一席之地,要求比较高,也就是说,门槛(阈值)比较高。同样的人才,同样的能力,在太平盛世里,很可能会默默无闻,而到了乱世,被时势的涨落所推动,站到了风口浪尖,一下子就超出了阈值,窜入了公众的视野。所谓的“时势造英雄”,其实就是小水蚤终于被大白鲟发现了。

    但是,我们注意到,噪声太大,超出了阈值,就会把信号淹没。同样的,如果时局太过混乱,且不说人才的生存和发展受到了阻碍,因为涨落太多,太大了,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公众目不暇接,无法辨别真伪。“劣币驱逐良币”,真小人,伪君子就把真正的人才给埋没了。

    更细致地来说,还需要辅以耗散理论。耗散理论的创始人,布鲁塞尔学派的普里高津(Ilya Prigogine)认为,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通过涨落,系统可能发生突变即非平衡相变,由原来的混沌无序状态转变为一种在时间上、空间上或功能上的有序状态。在一个和平的,常态的社会,社会就是一个准平衡态系统,各个子系统可以相互制约,以保持动态平衡,维持有序的社会结构。而人才呢,就是系统中的活跃分子,不稳定因素,因为这些分子总是要推动系统变化,破坏社会现有的平衡。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持系统的稳定,公众视野的阈值,或者说,人才的标准需要调高,需要压制这些活跃分子。这并不是说当局者一定有意如此,而是整个系统会自发地调节,包括普通人。譬如说,“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些谚语背后,都体现了这种自发调节。而在乱世中,社会系统遭到破坏,远离平衡态,大家自顾不暇,苟全性命,人才流失,青黄不接,自然对人才的要求就降低,人才更容易脱颖而出。

    而且,对个人的外部条件而言,在远离平衡态时,因为缺少常规的约束条件,一个偶然的因素(随机的小涨落)可能通过非线性作用放大,成为巨涨落,从而获得充沛的能量和物质,发生自组织现象,从混沌走向有序。通俗地来说,就是一个人的力量得到了非同寻常的放大,能够振臂一呼,天下云集,能够迅速聚集起人力物力,把周围的乱世变成高度有序的社会子系统,并且迅速波及社会的方方便便,英雄就这么产生了。

    对于个人的内部条件而言,在逆境中,在乱世中,常规的发展环境被破坏,自然会反映到个人的内心世界中,从而引起思想,性格,意识形态等种种改变,我们可以类比于后天的基因变异。众所周知,基因变异是生物演化(Evolution)的原动力,在自然界的优胜劣汰中,生命形态才能不断地发展。对于个人而言也是如此,有了非常的际变,就可能激起非同寻常的改变,激发起常人没有的勇气和智慧,从而迅速成长,或者从此具有非同寻常的能力。

    古人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又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古之人诚不余欺也。从paddlefish捉水蚤,居然可以窥见历史兴衰,英雄浮沉的规律,实在有趣得紧。我一直相信,所谓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鸿沟,从来都是人为划定的,一定可以以某种方式统一起来,正如物理学家们孜孜以求大一统方程来解释宇宙一样。它们只是硬币的两面,只是真理的两种表现形式,而本质上,其规律是相通的。站在物理学最前沿的量子力学,相对论,弦论的科学家一路走来,发现自己成了哲学家,苦苦追问生命的起源,时间,空间的本质,物质与精神的关系,而社会科学中,越来越多地应用数学,物理,生物研究的工具,结论来解释传统的形而上问题。

    我想告诉诸位,在太平盛世里,没有那么多的噪声可以利用,如何脱颖而出?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想到让自己陷入困境,糟蹋自己,以期一举成名,诸如frjj,众多演艺明星,以及乳臭未干的“八十后作家”。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出来,什么才是浩浩荡荡的时代潮流,怎样才能成为弄潮儿,把握机会,挺立潮头,做一回历史的英雄。

    2007-01-20
  • 穿裙子的宫崎骏——从宫崎骏的少女情结谈起

    德国大诗人歌德,一生的时间花在恋爱上。他的女友情人不计其数,到他七八十岁时,还在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恋爱。他的不朽诗篇中,有很大部分是给少女的情诗。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精力远没有歌德充沛,自幼体弱多病,甚至到了害怕阳光的地步。虽然他没有结婚,但他把对少女的美丽想象都倾注在笔下,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写出了《追忆逝水年华》,《在花枝招展的少女们身边》。东方的诗人艺术家同样对少女情有独钟,留下大量歌颂赞美少女的诗作画卷。中国多情的诗人自不待言,日本的文学家艺术家,大抵都有着浓厚的少女情结,刻画了无数美丽动人的少女形象,如川端康成笔下伊豆的舞女,雪国的驹子,村上春树笔下的绿子和直子。从古至今,少女便是人类最美的形象,寄寓了人类美好的想象和向往。作曲家斯特文拉文斯基的成名作《春之祭》所展示的是俄国一个古老的祭典,远古部落的人们选出了一名年轻美丽的处女,作为人类最好的礼物,献给司春之神。少女不停地舞蹈,直到精疲力尽死去。

    我以为日本最美丽的,便是它的花枝招展、温婉羞涩的少女们。日本的女孩子据说温柔可人,是全世界人民心目中贤妻良母的典范。虽然《源氏物语》里的众多佳丽,有着很多汉唐时代中国江南女子的味道,可日本的女人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性格和形象。试想一个江户时代的艺伎,着精致华美的和服,露出天鹅般雪白的颈项,低垂长长的睫毛,纤足蹑履走在下着雨的屋檐下。此情此景,只能见诸于喜多川歌磨的浮世绘,而不会出自董其昌的工笔画。如果没有这些少女,便无法激发古往今来多少日本文学家和艺术家的灵感。日本的文化艺术,也一定没有今天的成就。同样,没有美少女形象,也不会成就今天的日本动漫。

    宫崎骏不仅是动画界的巨匠,也是一个有深厚人文情怀的现代知识分子。所以毫不奇怪,他的每一部电影里几乎都有个美丽的少女主人公。他的动画片里经常有这样的画面:蔚蓝的天空下飘着棉花般的云彩,青空下是一碧千里的大海或草地。年轻的男女主人公,驾着飞行器在天地间飞翔,或者在草地上奔跑。少女的长裙随风摇摆,常常让我想起一句诗:“记得绿罗裙, 处处怜芳草”。画出这样美的画面并不困难,因为日本有的是蓝天白云绿地,无边无际的海洋,还有穿裙子的少女。画出穿裙子的少女不难,难的是,画出穿裙子的思想来,或者说,画出一个穿裙子的宫崎骏来。

    如果只会画花瓶似的美少女,那宫崎峻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喜欢意淫的痴汉漫画家(这样蹩脚的漫画家在哪都有)。只有赋予这些美丽的少女以思想和丰富的情感,借这些形象表达作者的人文情怀,这样的动画片才有深度,有内涵。宫崎峻做到了这一切,所以,他被称为“动画界的黑泽明”,至今仍然是一个无法逾越的丰碑。

    宫崎骏笔下的少女们,除了清纯美丽外,还是聪明的,智慧的,可爱的,勇敢的,爱好和平的,集中体现了人类的美德,爱的力量,并常常表现出知识分子对科技文明物质生活的批判态度。风之谷的娜西乌卡公主便是很好的例子。她是一个部落酋长的女儿,住在海边的风之谷,和族人们过着和谐幸福的生活。然而风之谷不幸被西方科技发达,穷兵黩武的杰彼德城的士兵占领了。杰彼德城的女王雄心勃勃地宣布,要带领子民们战胜荒漠,战胜有毒的菌类和森林。只有娜西乌卡公主意识到,只有人类不切实际的野心才是人类真正的敌人,造成荒漠化的罪魁祸首。为此,她努力探求人和虫族和平共处之道,尽她所能阻止仇杀和报复。在1984年,整个日本陶醉于高速工业化的美梦中,以为人类的智慧和科技可以任意主宰地球时,宫崎骏拍了这样的动画片,在全日本公映时引起轰动,剧中独特的世界观以及人性价值观深刻地影响了其后十余年日本动画的走向,女主角娜乌西卡更是连续十年占据历代动画片最佳人气角色排行榜冠军之位。

    类似这种人与自然关系的反思,还体现在《幽灵公主》上,但是主题表现得更尖锐。“幽灵公主”,直译叫“物之怪姬”。故事发生于室町时代,正是镰仓幕府垮台到织田信玄、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间的战乱时期,人民为了躲避战火与苛政,纷纷逃入深山建立家园,放火烧山但却破坏了森林中动物们的生存环境,遭到野猪神、犬神带领的猛兽们的袭击。犬神竟抚养了一位少女,她头戴面具和犬神一起猎杀人类,人称幽灵公主——珊珊。

    幽灵公主本是人类,然而由于特殊的遭遇,使她成为人类的敌人,但是这个人类的敌人,把自己当作狼的女孩,比人类更像人类。她本能地敬畏自然,崇拜森林之神,为捍卫各种动物的生存空间,奋起反抗人类的暴行。而文明开化的人类,征服地球的野心膨胀,俨然把自己当作地球的统治者,为了浅薄,偏狭,短视的利益,可以发展大规模杀伤武器(火枪),对野猪实行种族灭绝政策,还处心积虑要消灭森林之神。若不是少年英雄阿席达卡和幽灵公主联手拯救,人类差点遭到灭顶之灾。自从罗马俱乐部1962年发表《寂静的春天》以来,环保逐渐成为公众意识,但是在银屏上以这么尖锐,反讽的方式来反思人和自然的关系,把美与丑,真与伪,善与恶的强烈对比展现出来,无异于一部新时期的《巴黎圣母院》。若非一个有良知,有思想的艺术家,绝拍不出这样的作品来。不信的话,看看国内某人的又一“力作”,愣是把一部伟大的《雷雨》,拍成了波涛汹涌的宫廷三级片。

    当然,宫崎骏其他电影的少女,不能都是这样的巾帼英雄,动辄要拯救一个国家和地区。更多的形象是清新,美丽,勇敢的女性,温暖而亲切,让多少人念念不忘。他的电影,常常拍得和童话一样,有梦幻的城堡,有飞翔的天空,有云中漫步,有林间徜徉,亦真亦幻,令人如痴如醉。我大概五年前看《天空之城》,深深为之着迷,为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简单故事而感动莫名,而小公主的影子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试想,白衣飘飘,裙角飞扬,被有魔力的水晶托着,从天上飘落人间,宛如天使下凡,这难道不是每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梦想吗?我们小时候,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梦,梦醒之后,偷偷地害羞,满心的欢喜。而长大以后,我们的心被生活磨出了茧子,儿时的梦想就像玩具一样被我们无情地抛弃了,就再没有这么纯美的梦境。而真正的艺术家就可以有赤子之心,保有柔嫩的回忆,帮我们重温往日做梦的欢乐。

    宫崎骏的电影决不仅仅有温馨浪漫,还有恢宏的气势,绚丽的想象,这种大气不是一般导演能做到的。陈某人之流,花了三亿,要搞大制作,拍大场面,弄出个皇宫跟蚊香似的,气度何其小也!看看宫崎骏的大手笔,绝不是烧钱摆阔,弄出天崩地裂,千军万马的大场面来刺激观众的感官。宫崎骏的电影,有的像精致细腻的工笔画(《龙猫》,《侧耳倾听》),有的像凝重悲怆的木版画(《萤火虫之墓》),有的天马行空(《红猪》,《天空之城》),有的魔幻神奇(《千与千寻》,《哈尔的移动城堡》)。因为导演博古通今,心里有广阔的天地,装得下整个地球,所以,他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置于一个很高,很特别的角度,来写人世的风云变幻,并寄托了自己的人文情怀。

    请看《天空之城》,飞来飞去的城堡叫做Laputa,这名字是随便取的吗?这名字来自英国人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格列佛游记》,里面有个飞来岛,就叫Laputa。《天空之城》里的天空之城,就是参照《格列佛游记》再现出来的。再如《红猪》,把时间地点设定在一战后意大利的亚得里亚海,主人公Porco因为对丑恶的战争深恶痛绝,诅咒自己,把自己变成了“猪头”。这是导演穷极无聊躺在床上想出来的诡异,荒诞的念头吗?如果你看过,或者知道雷马克有部名著《西线无战事》,就知道一战对当时欧洲人的心灵伤害有多大,人类文明遭到了空前的质疑。至于变成猪脸人形,也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在我看来就是受了卡夫卡《变形记》的影响。高二时读他的这本书,还领会不了大师的深刻思想,不能理解好好的一个小职员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只甲虫,然后悲惨的死去。当我看了《红猪》,我才悟到人何妨变形,何妨脱下面具,何妨长一个猪头,这样,你可以换一个身份冷静地活在这个世界里,还会有美丽高贵的女子爱上这个猪头,只要它是有思想的脑袋。

    这样有深厚人文修养的导演,他拍出来的动画会仅仅是为了哄小孩子睡觉吗?他一下笔,便气象万千,波澜壮阔,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多少人世浮沉,时代兴衰,化作大海的波涛,天空的浮云。穿着裙子的宫崎骏,戴着会思想的帽子,骑着扫把,遨游世界。

    2007-01-20
  •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1)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东瀛早梅开,经冬冷松柏,窗外风吹雨,似是故人来。

    ――引子

    今日雨疏风骤,屋外寒气袭人,我独自在留学生公寓两层半的小楼里,听窗外风雨声

    ,感觉格外落寞。似此情景,当是古人拥炉而坐,饮酒怀故人之日。“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在一片凄风苦雨声中,电热炉温暖了我

    半侧的身体,听着淡淡哀伤的《菊花台》,我写下这篇文章,献给我那些遥远的朋友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此时此刻,我却在细细品尝久而弥远的醇香。虽然这些人只

    见过短短一面,甚至从未谋面,却引得我时时思念,不能释怀。纳兰容若的一句“人

    生若只如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让无数后人无言而叹。如此看来,相见不如怀念

    ,匆匆一见,彼此保留了一份美好的印象,而后人海茫茫,天涯相隔,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到老的时候,泛黄的岁月里,还有几枚菊花书签,依稀有着旧时的颜色

    ,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菊花,花中君子也。古人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谨以

    这篇恬淡的小文,献给我的恬淡如水的朋友们。

    (1)雪夜偶遇

    2003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下着小雪,没有风,是一个非常静谧的晚上。那天晚上我要

    去一个朋友家,熬夜帮他调试一个控制电路的底层程序。他是石油大学的博士,凭借

    着十几年在石油行业摸爬滚打的关系,开了一个小公司,给石油科研单位做一些专业

    的软件硬件,但是他对电路和程序都不熟,简单点的还可以自己弄,复杂点了就不行

    ,所以只能找一些大学生做兼职,帮他干活。我研一时给他调过程序和电路,结果他

    很满意,对我非常信任,一有什么难题就找我商量。我们也就成了朋友,交情不错。

    那天晚上10点多,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从实验室回宿舍,洗了个澡,感觉非常舒服。

    我戴了个蓝色的帽子,把脑袋耳朵捂好,独自一人在公交车站等运通105,脑袋里都

    是一行一行的程序在滚动。不多久,我注意到在路灯下,多了一个影子。在不知不觉

    之间,我身边悄悄多了一个人。我转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女孩子,穿着厚厚的大衣,

    面容清秀,笑盈盈地看我。我也对她友好地笑了一笑,心想,啊,多么美好的夜晚,

    今晚一定可以把程序调出来。

    我继续低着头,想我的程序。她忽然开口了:“同学,你在等车吗?”我有点惊奇,

    因为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搭讪过,难道我今天晚上洗了个澡,就变得雄姿英发,光彩照

    人了吗?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艳遇?真有意思,我情不自禁想笑出来。我诚实地回答说

    ,“是啊,我在等运通105,要到当代城市花园一个朋友家帮他调程序”。

    “是吗?真巧,我也坐运通105,到你下车的下一站,怡美家园。”她笑得眼睛弯弯

    的。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和她素昧平生,可是我已经完全把她当作一个熟悉的朋友了,

    把我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我想谁也拒绝不了这么诗意的一个雪夜,一个女孩子

    这么轻柔的话语,这么诚恳的眼神,哪怕她是个陌生人。

    车还没来,我们闲聊起来,从雪夜开始聊起,谈李愬雪夜入蔡州,谈陆游的楼船夜雪

    ,谈川端康成的《雪国》。我知道了她是北大的哲学博士,现在是《南方周末》的记

    者。即便她不说她的头衔,短短几句话中,我也感觉到她不是庸脂俗粉,对她的敬佩

    之意已经油然而生。我还没来得及更多,车已经来了。我心里十分惋惜,以为上了车

    ,便又成了两个陌生人,各自下车,从此天各一方,永远不会再相见。我惋惜的不是

    艳遇,而是少了一个博学有见识的朋友。

    幸好,运通105一如既往地拥挤,我和她只能挤在车门口。于是我们继续谈论无边无

    际的话题,丝毫不在乎车上的人如何看我们。我对她说,“我真羡慕你啊,可以与哲

    学为伴,整天想着人类的历史和前途。我有点后悔读了工科的研究生,我本该在推研

    时跑到中文系,历史系去的,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过着枯燥无聊的,扼杀人性的生

    活。”

    她忽闪着眼睛,笑着问我,“做一个工程师不好吗?有个清华的牌子,还愁找不到好

    工作吗?文科的工作很不好找,而且中文,历史系可都是冷门专业。”

    我也笑着回答:“我觉得,中国不缺少我一个工程师。”

    “那么缺少什么呢?”她笑了一笑,追问道。

    我想了一想,意识到我们是在公共场合,对满车加班回家疲倦的白领来说,我的回答

    有可能惊世骇俗。我曾那么小心地藏起自己的锋芒,怕被别人视为异类,可在她面前

    ,我只能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中国最缺少的是思想家。”

    她咯咯直笑,我有点尴尬,好像说了大话的匹诺曹,忽然发现自己的鼻子变长了。

    她说:“很好啊,真是好孩子。你没来北大读哲学系真是可惜了。”

    我摸了摸鼻子,发现鼻子没有变大,于是胆大起来,很神气地说,“该可惜的是北大

    哲学系。

    我要学的可不只是哲学,我想学贯文理,融会古今,跨越中西,成为第一流的学者,

    探索真理,感悟人生,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人类生活。”

    我说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出,到了我的耳朵里,自己暗暗惊

    奇。她听了之后,收起了笑容,打开她的包,掏出纸笔来,写下她的email地址,微

    笑着递给我,说:“真是难得,还有人会这么想。以后我们可以Email联系”。

    我借着车外的月光,看到纸条上写着:“war1840@.....”.。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

    用这样的名词作电子邮箱。

    这时候,公交车绕了几个弯,摇摇摆摆地就要到站了。我收起纸条,还想说什么,只

    见她眨了眨眼睛,问我:“你知道等车时我为什么和你说话吗?”

    我当然不知道,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我当时显得很帅呢?^_^”,不过没敢说

    出来,说:“不知道啊!”

    “因为你戴着蓝帽子,低头专心想问题,帽子上都是白雪,像是蓝精灵,看起来好可

    爱!”

    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恭维之一。我还没回味过来,已经下车了。我看着黄色的公交

    车载着白雪,沿着幽暗的林荫路慢慢地开走,消失在雪花中。

    而那位女孩,冰雪聪明的,博学睿智的北大女博士,应该在不远处下车了。而我再也

    没见过她。她给我的那张纸条,我已经找不到了,也从来不曾与她联系,只是“war1840

    ”这几个字却深深刻进了我的记忆。我常常想起那个亮晶晶的雪夜,我如何与一个路

    边的陌生女孩无边无际地谈话,谈历史,谈理想,谈人生,笑语盈盈,暗香浮动。

    只怕再也没有那么好的雪夜了。

    2007-01-07
  • 诗词口香糖(1)人生若只如初见

    自从硕士毕业后,我基本上不写什么涂鸦诗了,一则少有诗情,二者江郎才尽,写不出绝妙的、带翅膀的句子来,便不再附庸风雅,改写散文杂文来。但是我还很喜欢读诗读词,晚上睡觉前有空就看。夜阑人静,一盏孤灯伴我,读到千年前的芬芳词句,反复吟咏,口齿余香,酣然入眠,一夜幽梦枕花魂,乃读书人生平快事也。梁武帝萧衍说,“三日不读谢玄晖诗,便觉口臭”,黄庭坚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说得极合我意!唐诗宋词,佳句警语,恰如口香糖,含英咀华,方得其中三味。口齿噙香,绕梁三日,不知肉味,欣欣然身轻如燕,欲作青烟一缕直入云霄。

    现采得佳句若干,值得诸君细细咀嚼,反复吟诵,方知这些词句,都是为了你写的。

    1.人生若只如初见

    半年前听说有个唐诗般的才女安意如,把这句诗作为书名,宛转低眉,轻声细语讲述诗词世界里的儿女情长,人事际变。从网上找来文章一读,如饮甘醇。这一句诗显然深深打动了这位才女。事实上,自从300多年前一个叫纳兰性德(字容若)的满族人写下了这首《木兰词 拟古决绝词柬友》,世间多少女子,读到这句“人生若只如相见”,便无语凝噎,柔肠寸断。

    人生若只初相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

    比翼连枝当日愿。

    容若模仿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子的口吻,写了这首词给薄情郎,字字句句如梨花带雨。这种闺怨辞很多大诗人如王昌龄,元稹都写过,古辞也有《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但以纳兰容若这首词写得最好。开篇第一句话便作奇语,于哀怨中又充满柔情,读来深婉动容。要是人生只是相遇了一次,那该有多好!何必缠绵过后,落得今天的结局,像球风刚起,夏天的团扇被无情地遗弃(秋风画扇之句缘于汉朝,班婕妤为汉成帝妃,被赵飞燕谗害,退居冷宫,后有诗《怨歌行 》,以秋扇为喻抒发被弃之怨情。)是你变了心,却说什么情人的心都是容易变的。当年杨贵妃和唐明皇恩爱缠绵,唐明皇辜负了杨玉环,但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作《雨霖铃》以寄哀思。你又怎么比得上薄情的唐明皇呢?他当年起码还和杨贵妃有过比翼连枝的誓言。

    “人生若只如相见”,看似平常却奇崛,多少爱恨离愁尽在不言中。人生如萍,浮沉聚散,多少悲欢离合风吹雨打去。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们曾经相聚在盛开的桃花下,阳光春风拂过我们的眼睛,我们把酒言欢,尽情地歌唱,分享生命中难得的好时光。可眨眼间,朋友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阳不知哪里去了,阴云密布,凄风苦雨,倍感孤单无助。匆匆,太匆匆,春归何处无人问,夏去秋来又到冬!为什么要有分离,为什么要有背叛,为什么一时的欢乐,总要换来无穷无尽的苦痛和折磨?还不如当初不要相遇,不要阳光那么灿烂的日子,无所谓甜蜜,也就无所谓痛苦。没有欢笑,也就没有眼泪。为什么不能像我们刚刚认识时那样,保有一份简单甜蜜的情怀?犹记当年,我像一片雪花,在天空中飞扬,飞扬,盈盈地,粘住了你的衣襟,帖近你柔波似的心胸,我能听见你多愁善感的心像小鹿一样怦怦乱撞。我在消融,消融,融入在你柔波似的心胸!我是深山里的一片湖,你像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飘过,投影在我的波心,惊喜也好,惋惜也罢,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人生若只如相见”,也只是痴痴怨怨的一句气话。纵使人生只有一次完美的相逢,也会是残忍的美丽。设想一个春天的故事,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湖畔的柳树换上了盛装,空气里有着泥土的清香,还有好闻的气息,有人说是恋爱的味道。带点甜蜜的不安,带点笨拙的浪漫,带点焦急的期待,带点痴情的幻想,带点温柔的牵挂,你在等一个人,等一朵花开,等月亮爬上树梢。伊人不来,泪湿春衫。你并不知道,上元灯节的初见,便是诀别,你的萧郎,你的谢娘,在那么美好的一个晚上,未能与你见上第二面,卿卿我我,私定终身。其后,由于命运的安排,或是进京赶考,出征塞外,或是迫于父命改嫁他人,从此杳无音讯。后来,你娶妻生子,或嫁入豪门,命运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可你多少年来,心中挥之不去的,不就是那么一个人吗?在春风沉醉的晚上,月上柳梢时,灯火阑珊处,盈盈微笑的伊人。只见过一次面,就足以在生命里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迹。每次午夜梦回,月光如水,是谁拨动了你的心弦。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相见时难别亦难,最是人间留不住。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2006-12-31